钥匙插进锁眼,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韩流推门进去。
屋里灯光明亮,电视机开着,正播着新闻联播。
父亲韩树青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母亲刘庆琴正从厨房往外端菜,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刘庆琴的声音清晰了许多,说话也比以前利索,“小玲回来就说你到了,我这又炒两个菜。”
韩流看着母亲,心里微微一震。
半年前他离开时,母亲还刚能扶着桌子站起,走路还不稳,说话含糊不清。可现在站在厨房门口的母亲,端着一盘菜,走路稳稳当当,说话已基本正常,几乎看不出中风过的痕迹。
“妈,您恢复得真好。”韩流说。
刘庆琴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多亏了小玲。她天天盯着我锻炼,教我康复动作,还给我买了个新型理疗仪,天天照着,还给我开药。”
她说着,伸出左手给韩流看,手指动了动,“你看,比刚开始强多了。”
韩流看向黄玲。
她正从卫生间出来,洗完手,擦着手上的水。听见刘庆琴的话,她只是淡淡地说:“妈自己肯练,恢复得就快。”
韩流心看着母亲跟黄玲的自然互动,感觉自己像是多余的人。
他看着她对自己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态度。
他半天张了张嘴,“谢谢。”他说,看着黄玲,“谢谢你把我爸妈照顾得这么好。”
黄玲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淡淡的,没接话,只是拉过椅子坐下,准备吃饭。
韩树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看了韩流一眼,眉头微微皱着。
“多忙的人,过年都不回家。”他说,语气不太高兴。
韩流看他一眼,没解释。
他能说什么?说师里搞特训走不开?说演习任务重?说部队的事比家重要?
这些话,以前他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可现在站在这儿,看着父亲略显苍老的脸,看着母亲恢复中的身体,看着黄玲那张平静的脸,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炖豆腐,炒鸡蛋、凉拌黄瓜、清炒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普通,但都冒着热气,是家里饭菜才有的那种热气。
刘庆琴坐下后,一边给韩流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部队是不是太忙了?”她问,“忙得连个电话都不打?你爸天天念叨,说这儿子养了跟没养一样。”
韩流低头扒饭,没吭声。
刘庆琴继续说:“过年那会儿,小玲一个人忙里忙外,还要值班,还得给我们老两口置办年货。你爸说去帮忙,她不让,说外面滑,让他在家待着。三十儿晚上,就我们仨吃的年夜饭。你爸喝闷酒,喝多了还掉眼泪,说儿子白养了。”
韩流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黄玲。
她正低头吃饭,筷子夹着菜,送到嘴里,慢慢嚼着。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她偶尔抬眼看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刘庆琴说的那些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韩流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那些事,本来应该是他做的。
置办年货,陪父母吃年夜饭,帮家里忙里忙外,这些本该是他这个儿子做的事,可这半年来,全是黄玲在做。
而她做这些,不是因为他是她丈夫,只是因为她住在这个家里,把他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在照顾。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又咽了回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刘庆琴看了看韩流,又看了看黄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韩树青也不说话了,眼睛盯着电视,筷子偶尔夹一口菜。
一顿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吃完饭,韩流放下筷子,抢着收拾碗筷。
“我来。”他说,伸手去端桌上的盘子。
黄玲也正好伸手,两人的手碰在一起。
她的手指尖细长,骨节分明。碰到的瞬间,她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韩流愣了一秒,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继续收拾。
他把碗筷端进厨房,放在水池边。黄玲正在洗碗,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洗。
韩流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想帮忙,但又不知道该帮什么。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点挤。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碍手碍脚的,只好退出去。
客厅里,韩树青已经坐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刘庆琴坐在旁边,织毛衣,毛线是深灰色的,不知道在织什么。
韩流走过去,在另一边坐下。
电视里播着电视剧,黑白的画面,演员说着字正腔圆的台词。他看不进去,眼睛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瞟。
黄玲洗完碗出来,擦干净手,在客厅站了站,看了一眼电视,然后转身往卧室走。
“我回屋了。”她说了一句,推开卧室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灯光。
韩流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门缝,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他知道今晚要住哪儿。
上次回来,他是在病房睡的。可这次回来,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床。韩琪那屋……
他站起身,往韩琪那屋走去。
韩琪的房间在最里边,门关着。他走过去,抬手拧了拧门把手。
拧不动。
锁上了。
韩流愣了一下,又拧了拧,还是拧不动。
他转过身,看向客厅。
“妈,韩琪那屋怎么锁上了?”他问。
刘庆琴没抬头,手里的毛衣针继续上下翻飞,语气平常地说:“你妹妹说了,她那屋不许任何人进,尤其不许你去睡。说是她的私人领地,谁敢进去跟谁急。”
韩流:“……”
他站在韩琪房间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许任何人进。
尤其不许他去睡。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刘庆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憋着笑。
韩树青眼睛盯着电视,面无表情,但韩流总觉得父亲嘴角也微微抽了抽。
韩流坐在那儿,看着电视里黑白的人影晃来晃去,耳朵里听见的却是那头卧室里的动静。
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偶尔有脚步声,轻轻的脚步声,踩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
她在干什么?
看书?
写东西?
还是已经躺下了?
那条门缝透出来的灯光,一直亮着。
电视剧演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播晚间新闻。晚间新闻播完了,屏幕上出现雪花点,沙沙沙地响。
刘庆琴收起毛衣,打了个哈欠。
“睡吧。”她说,站起身,往她和韩树青的房间走去。
韩树青也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韩流一眼。
“愣着干什么?”他说,语气硬邦邦的,“还不去睡?”
说完,他也进了屋,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韩流一个人。
电视机还开着,雪花点沙沙地响,屏幕上的白光一闪一闪。他站起身,关掉电视,客厅陷入黑暗。
卧室的门缝里,灯光还亮着。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条细细的光线,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往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抬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轻响。
他放下手,轻轻推开门。
屋里亮着台灯,昏黄的光照在床头柜上。黄玲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他一下。
目光淡淡的,扫过他的脸,然后垂下,继续看书。
她穿着一套粉白色睡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被子盖到腰间,给自己留出了一大半床位,和上次一模一样。
韩流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他开口,“韩琪那屋锁上了。”
黄玲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嗯。”
“我……”他又说,“我没地方睡。”
黄玲又翻了一页书,还是没抬头,“床够大。”
韩流顿住。
床够大。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睡不睡在这儿,根本无所谓。
他站了几秒,慢慢走进屋,关上门。
屋里安安静静,他走到床边,站着,看着黄玲。
她还在看书,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韩流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找出一件干净的军衬衣。然后他拿着衬衣,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刚才在饭桌上,她说“妈”的时候,他心里涌起的那阵滋味,现在还在。
她照顾他的父母,照顾了半年。
她叫他的母亲“妈”,叫得自然。
她让出一半的床位给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她面对他时,永远是那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样子。
好像他只是一个住在这里的室友。
韩流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水打在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他擦干脸,换上衬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黄玲已经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边。她侧躺着,面朝里,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
韩流在床边站了站,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身边传来的体温,能听到她刻意放轻但仍然存在的呼吸声。
他身体僵硬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他知道她也没睡着。她呼吸的频率不对,身体也有些僵硬。
但他不敢动。
不敢翻身,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喘气太重。
他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晕染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韩流看着她。
这张脸,他看了很多次。
他想起她开车时的样子,想起她洗碗时的样子,想起她叫“妈”时的自然,想起她说“床够大”时的轻描淡写。
他想起高海翔问他的那句话:“你对黄玲,现在是什么态度?”
他也说不清。
他此刻躺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听着她的呼吸,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半年来,他每次想起她时那种说不清的烦躁,那种想抓抓不着、想放放不下的感觉,此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安宁。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期待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离开了。
月光慢慢移动,从她脸上移开,照到墙上。屋里更暗了,暗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韩流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