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台下攒动的人群,启唇。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节目跟前面的都不一样,演员、服装、曲调、唱词,都散发着典雅含蓄的古意,学生们不觉就放下荧光棒,也不再欢呼,选择以一种传统静谧的方式,聆听那个天籁般的声音。
谢琛站在候场通道里,望着台上光芒汇聚处的人影。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之前还有两次,他注意到过她对周叙白异乎寻常的关注。
第一次是高一的时候,校门口,她和那群女生一样,望着周叙白上车的背影出神。
第二次,是她问他周叙白有没有喜欢的人。
每一次,他都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甚至,记在了心里。
他一向笃信自己的洞察力,可到底为什么,在证据如此确凿的情况下,还是一厢情愿地选择忽略甚至忘记了这些事实?
周叙白有多受欢迎,他从小看到大,外貌、性格、成绩、家境,在任何学校他都符合一个校园传奇的标准,也完全有理由俘获所有悸动的少女心。
所以,他凭什么认为她会是个例外?
又凭什么要求她必须是一个例外?
他放下一切戒线,打破所有的克制,敞开心门迎接她进来,甚至担心她害怕而小心翼翼地放缓了脚步。
她却原来并没有进来的意思。
其实,早有迹象。
她跟他稍一越界便急于退缩,气急败坏地要跟他划清界限,几天前那句冰冷的“不可以”,今晚几次刻意的疏离……
他一直认为,那是出于矜持,或者顾虑,却原来,这一切还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整个会场安静着,只有那个依旧如江南丝雨的声音。
……
弹箜篌你陶醉 读诗书我作陪
同唱着一首歌 止不住相依偎
猛然间情山倒 箜篌摔碎
孤独的孔雀 依然向着东南飞
……
谢琛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还真是一首应景的曲子。
下一个节目的演员也来候场通道准备了,周叙白走到他身边:“你这位搭档,唱得真绝!”
他笑着看向谢琛,决定原谅他刚才的冷淡,老谢向来是个好学生,领奖发言习以为常,上舞台表演却还是头一回,他大概是紧张。
但当他对上好友的眼睛时,又疑惑了,那不是紧张,就是冷淡,而且这冷跟他平时的冷还不一样,怎么还……带了点易燃易爆的意味?
谢琛望着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妖孽。
他第一次认真地觉得周叙白这张脸真该去整整。
台上的人唱完最后一句歌词。
众人像忽然醒过来似的,爆出持久而热烈的掌声。没有尖叫,没有荧光棒,只有纯粹的近乎肃穆的赞叹。
苏云落望着台下一张张专注而安静的脸,她看见第一排的赵老师在冲她点头,她微微颔首回应。
他们做到了,她相信,这首汉乐府名篇,已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留在了今晚学生们的心里。
她看向候场区,谢琛朝她走来。
也许是灯光太晃眼,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出手,她放进去,他握住,两人一同向台下致意,然后他牵着她走下舞台。
刚到后场通道,他就松了手,松得好快。
不同于之前小心翼翼的放开,这次她感觉到一丝鲜明的冷淡。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径直往前走了。
苏云落一个人站在通道里。
乐器碰撞的声响开始,礼堂里爆出更响的欢呼。
谢琛没有回头,也没有换装,他推开候场室的门走出去,将那片热闹彻底关在身后。
冬夜的校园很静。
只有身后的礼堂仍翻涌着盛夏般的热浪,那是现代乐器的专场,是周叙白的舞台,是全校女生献给她们男神的尖叫与热爱。
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古装,广袖长衫,贸然走进寒风里,冷意立刻侵透肌肤,但他仿佛感受不到,因为心里更冷。
高一某次表彰会上,曾有人问站在台上的他:“谢神,你会不会因为拿不到第一而自卑?”
他觉得那问题荒唐得可笑。
绝无可能。
怎么可能?少年心性,骄傲如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他的情绪谱系里可以有诸多波动,却独独容不下“自卑”二字。
如今也是。
犯了个自作多情的错误,他便要立即从这错误中清醒出来。
他绝不会做谁的退而求其次。
苏云落没有像其他演员那样,节目结束后去台下看表演。
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周叙白那个引爆全场的节目结束。
接着,是所有演员和老师合影。
赵老师来了,简老师也来了,他们都在夸她的出色,随后又在人群里张望:“焦仲卿呢?”
“怎么不来合影?”
苏云落心里苦笑。她想告诉他们,别找了,他不会回来了,你们就当他……真的自挂东南枝了吧。
合影时,每个节目组的成员都聚在一起。唯有她这个本是双人的节目,如今只剩她一个,她的搭档丢下她提前离场了。
场景有些凄凉。
不过有什么凄凉的?她求仁得仁,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把两个人那份不该有的念头全都掐死。
幸好,她一直清醒,将一颗心牢牢守在手里。
感情果然不可靠,爱情比亲情更不可靠,它还会要求对等的回报,一旦得不到回报,便断的比亲情还干净,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了。
还好,他还牵着她下了舞台,没有在半道上当着观众把她丢下。
元旦之后,苏云落成了除校花许冰霏之外的另一个美女标杆,甚至有人开始磕她和谢琛的CP,有人说,周叙白与许冰霏代表了市一中现颜的巅峰,而她和谢琛则是古颜的典范,男如清风朗月,女似静水幽兰。不过现代组那对没希望了,那晚周叙白表演时,许大校花上台献花并试图拥抱竟然遭拒,不知道古典组这对私交如何。
但立刻就有知情人士跳出来泼冷水:这对更不能嗑,他们班那个高老师比五班班主任死板多了,出了名的严打早恋,而且这两人关系其实比现代组还冷,忘了高一时那场较量了?后来即便分到了一个班,还做过将近两个月同桌,两人的对话次数也几乎为零,这次表演纯属老师安排,据说回到班级后两人依旧形同陌路。
当然,这种陌路的状态,落在有些人眼里,简直是乐见其成。
比如高老师。
元旦晚会那晚,他万万没想到简老师竟安排谢琛与苏云落牵手。他在台下看着简直心梗,这怎么弄得像古装偶像剧似的?他的第一名就是给他们这样用的?元旦开学后,他几次把谢琛叫到办公室,表面叮嘱收心备考,实则每句话都在试探,见谢琛依旧落落大方,举止坦然,而苏云落的座位与他隔了大半个教室,两人连目光交集都没有,高老师这才放下心。
这种危险操作仅此一次,以后再不能有了。
而苏云落这边,自然是无人问津的。
但她并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无人问津。
她将自己彻底埋入期末考试的准备里。
她对这次考试寄予了很大的期待。
自从进了这个火箭班,她的成绩一路提升,从172名,到一百三十多,又到一百一十多。
这次期末考若能再进一步,明年高三进入火箭班的机会,她便至少握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