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这段时间,除了应对考试,苏云落心里还堵着另一块石头。
那就是一天天逼近的寒假,还有春节。
没有哪个学生不喜欢春节和寒假吧?
她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像她一样,对这两个听起来满是热闹和团圆的字眼,生出如此强烈的抗拒,甚至是恐惧。
寒假意味着她再没有宿舍可以躲避,必须回到那个冰冷的、名为“家”的地方。
而春节,她又要与谁团圆?
按照惯例,一家人要回农村老家过年。
那是个比梁市的家更让她窒息的地方,重男轻女的陋习像盘根错节的老藤,死死缠绕着每一寸空气。
除夕下午,朱俊清会领着朱沐欢先在家里祭祖,然后跟着族里五服以内的男人们,按辈分排成长队,浩浩荡荡去祖坟放炮烧纸,祈求祖宗保佑子孙——是的,是“子孙”,不包括女儿或孙女。大年初一,还是这帮男丁,天不亮就放开门炮,再结队挨家挨户拜年。
而女人呢?
女人就有太多忌讳:不许去上坟,大年初一打开堂屋门、院门,第一个迈步出去的必须是男丁;祭祖的供品,女人不能碰;家里来了客人,女人不能上桌,媳妇都不行,至于女儿、孙女这种“外姓人”,就更没资格。
苏云落当然是更加彻底的外姓人。
她连朱这个姓都没有。
往年被这些规矩束缚着,她还会生气,会为这不公的腐朽而愤怒,可去年,高一那年的除夕,她彻底失去了愤怒的力气。不让乱动,不许乱走,不让上桌,好吧,整个除夕夜,大年初一的早上,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
可是,毕竟是过年。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烟花偶尔照亮窗纸,巷子里喜庆的人声来来去去,书页上的字,到底看进去了几个,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临考前几天,听着室友们兴奋地倒计时“还有几天就能解脱回家”,她只觉得心口发闷。
那于她不是解脱,反而像某种刑期的临近。
她拼命用学习填满每分每秒,试图把翻涌的抗拒压下去。
也许是压力过大,也或许是心底这根弦绷得太紧,考前一天,她偏偏感冒了。
上午考语文还能硬撑,到了下午的英语和数学,脑子已像一团浆糊,又沉又晕。考前灌下的感冒药毫无作用,反而让她在答题时阵阵犯困,最后几乎是趴在桌上勉强写完。
交卷后,她在座位呆坐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数学是考砸了。
呆坐片刻,收拾好东西匆匆吃过晚饭,赶回教室。
火箭班晚上有化学和生物老师的答疑,她得去。
她也有两道化学题要问。听人说,上次的化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特别综合又有代表性,很可能就是这次考试的大题原型。这道题老师讲过了,但她当时听得糊涂,思路至今没有厘清,万一真考这道题,她就抓瞎了。
她拖着嘶哑的喉咙跟同桌讨论半天,又问了前座,可惜他们这几个人水平半斤八两。
她望了好几次,化学老师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班里很多顶尖的学生都没来。
这是高老师默许甚至鼓励的,不需要答疑的尖子生,不必来教室耗着,回去做自己的准备就好。
她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教室另一侧。
晏子辰也没来。
然而,晏子辰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全班、甚至全校成绩最好的人。
却偏偏,是她下定决心再不要见面、也不要说话的人。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卷子,刚才说了太多话,感冒的昏沉再次涌上,有点累,她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会。
谢琛本来不需要来教室。
他不需要答疑,也没有临考抱佛脚的习惯,可今天鬼使神差地,还是来了。
果然如高老师预告的那样,一来就被迫当起了另一位答疑老师。
楚菡坐在沈楠浩的位置上,一边等着谢琛给她讲题,一边看着他给别人讲。
他的笔尖在不同的书页间快速移动,写写划划,他的手真好看,字也漂亮,哪怕是飞速写出的几个字母,也带着一种近似瘦金体的清峻,他今天还戴了眼镜。
有一种男生,天生就适合戴眼镜,就像他,气质那么干净,戴上更添几分沉着斯文,英俊得不像话。只是他今天好像没那么沉着啊,讲话的语气也急了些,大概是问的人太多吧?楚菡甚至有点不忍心把自己的问题递过去了,他会不会太累了?
谢琛的确有些急。
因为一心两用。
眼前指点着各类题目,脑子里却驱不散一个念头——
她感冒了。
下午考完英语,在考场外走廊擦肩而过时他就发现了,通红的鼻尖,虚浮的脚步,他能预感到她那两门考得不会好。
是希望从物化生上补回来吧?目光已经往化学老师那边瞟了好几次。
借着眼镜,他看到了她手中是上次的化学模拟卷。
现在,她趴在桌上了。
心脏像被什么拧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冲动漫上来。
但下一秒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不再自作多情,不再解读她每一个表情动作,保持距离,回到原点,她考试还是生病都与他无关。
她当初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他不可能再跑到她身边,一厢情愿。
但耳朵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能清晰地捕捉到她轻微的咳嗽。
他突然烦躁地放下手中的笔。
眼前几个等着求教的同学一愣,齐刷刷看着他。
谢琛抬眼,目光扫过他们,忽然开口:“上次化学模考卷好像难住了不少人。你们谁对那张卷子还有疑问?拿来我们大家一起过一遍吧。”
刚好有个人正捏着那份卷子,闻言像得了救星,立刻双手递过来:“谢神!太感谢了!”
“不客气。”谢琛重新提笔,“允许我把步骤和思路简要写在卷子上吗?”
“当然可以!求之不得!”几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于是谢琛每讲一题,就用极小的字迹,将解题关键步骤和思路扼要写在题目旁的空白处,讲到最后几道大题时,写得尤为详细,几乎把那点空白都填满了,但条理分明,一眼就能看出对应的是哪一题、哪一步。
写完,他问众人:“还有疑问吗?”
“没了没了!太清楚了!”
他问试卷的主人:“这张卷子你现在还需要再看吗?”
“不用了不用了!听得这么明白,思路都印在脑子里了!”
谢琛点点头,朝着教室另一侧指了一下,语气随意地说:
“晚上我刚来时,那边好像也有同学问过我这张试卷,具体是谁记不清了。麻烦你帮我过去问一下吧,看看是谁,把这张卷子给他看看,省得待会儿再来问,我还得重复讲一遍。”
说完,像是为了更精准些,他又补充了一句:
“好像是……苏云落座位附近的那一片。”
楚菡握着笔的手一顿,抬起眼看向他。
那同学应了一声,拿着卷子就去了。
谢琛面不改色,接过另一人递来的习题册。
“喂,你们这边刚才谁问谢神化学模拟卷了?”那同学举着卷子扬声问道,“谢神把思路都详细写在我这张上了,你们谁要看?”
苏云落从臂弯里抬起头,和同桌、前座面面相觑。听到“化学模拟卷”几个字,几人眼睛都是一亮。见没人立刻应答,苏云落的同桌小心地问:“那个……可以给我看看吗?”
“给,看完记得还我。”
同桌展开卷子。
苏云落侧过脸,就着她手里看去——卷侧空白处,密密麻麻,是他那一手干净利落的字迹。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依然微微垂眸,坐在人群中央,给人讲题的侧影专注而沉静,看起来那么认真。
那么认真地扮演着一个——
男菩萨。
她在心里默默祈求。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希望,他只是习惯了做一个男菩萨。
而已。
楚菡的视线久久落在谢琛身上。
然后,又轻轻移向教室另一边。
也许……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苏云落不会是那样容易低头的苏云落。
而谢琛……也不该是这样小心到需要如此迂回的谢琛。
第二天的考试,苏云落依然是浑浑噩噩地捱过去的。
感冒冲剂喝下去像灌了一喉咙的沙子,又涩又糙,半点用也没有。鼻子堵塞得喘不过气,越到下午,身体就像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冷得分明。
过了这个下午,就真放假了。
就必须回家了。
最后一场生物,刚开考没多久,窗外竟飘起了雪。
又急又密,等考试结束,天地都白了。
许多人从考场涌出来,聚在走廊上,对着漫天飞雪欢呼雀跃,年轻的声音在冰凉的空气里炸开,充满了即将“解脱”的兴奋。
苏云落坐在空荡荡的考场里。
生物考得还行。
化学,也还可以。
真考到了那道大题的变形。
可这两门再可以,也填不上昨天数学留下的坑,补不了今天考砸的物理了。
没想到,寄寓了那么大期望的期末考,最后是这个结果。
高三还能留到火箭班吗?
如果去了普通班,会怎样?高考又会怎样?
算了,这些先不去想。
眼前的问题是:该如何揣着这份考砸的心情,还有这具病恹恹的身体,回到那个没有温度的家。
然后捱过这个漫长的寒假。
走廊上人渐渐散去,欢闹声涌向宿舍和校门。
苏云落走出去,在栏杆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真冷啊,比平日更刺骨的冷,可手心却反常地热,雪花落上去,瞬间就化了。
她收回手,转身下楼。
“苏云落!”
是晏子辰在身后喊她。
“考得怎么样?”
她朝他笑笑:“还行,正常发挥吧。”
晏子辰看着她潮红的脸颊,愣了愣:“你感冒了啊?声音这么哑?”
“嗯,一点小感冒。”
“严重吗?”他语气里透出担忧。
“没事。”
“你……回家东西多吗?我送你吧?”
“不用,我离家近,没多少东西。” 她语速轻快,甚至朝他轻快地挥了挥手,“你也早点回吧,小心等会儿雪大了堵车!”
“那,你……你有伞吗?”
“我宿舍有,再见,寒假快乐啊!”
她快步转身下楼。
不能再停留了,双腿在发软,头晕目眩,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她不想被谁看见这副模样,更不愿接受谁的帮助。
她谁的人情都不想欠。
尤其是男生的。
晏子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又从一楼走出来,走进漫天的银白里。
他心里涌上一阵惆怅。
自从不坐在一起,他们好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好像,不知不觉间,就生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却看见第一考场门边还站着一个人。
“小谢?”他有些意外,“你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