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琛一直都没走。
考试一结束他就站在这儿,目光越过纷攘的人群,望向第四考场的方向。
就在刚才,他还做了一件“失态”的事。
生物考完,史然然和几个女生聚在走廊边看雪边闲聊。
“然然,这次能回前六十吗?”
“希望能进前七十吧,至少还能留在长明灯教室。唉,前两次真是我史上最差记录了。”
“放心吧然然,你就算去不了长明灯,也肯定能留在火箭班。不像你的对手苏云落——告诉你个好消息,”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朋友在第四考场,说她数学和物理都是趴着考的,脸通红,病得不轻呢!”
“真的?”史然然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活该!上次元旦,阴差阳错让她捡了个露脸的机会!论才艺,然然你的拉丁舞不比她唱的那什么鬼东西好多了?”
“然然只是懒得表现而已!”
史然然笑道:“这下好了,这次期末考要算进高三分班评估的,就她那不上不下的成绩,下期末想补回来?做梦!让她滚到普通班去,别想再蹭着火箭班的名义出风头。”
她心情颇好地提议:“走吧,考完放松一下,我请你们唱歌……”
“史然然。”
一个男声忽然喊住她。
史然然愕然回头,对上谢琛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愣了愣,挤出一个笑容:“谢神……”
虽然知道自己跟他有过节,但人毕竟是学神,整个学校都看重的人物。何况那些过节,无非是因为晏子辰,可她已经很久没针对过晏子辰了,而且她本身对晏子辰并没敌意,对他,更是从未有过。
以前隔着“学神”的光环,她从未往别处想过。可自从元旦汇演看过他那身古装扮相,那种清冷又惊艳、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气质,就像一根小针,轻轻刺破了她心里某个懵懂的角落。
是啊,她之前是怎么回事?满眼都是成绩、排名,真是开窍太晚了。平日里总拿男女关系去调侃别人,轮到自己,却迟钝得连半点念头都未转过。眼前明明有这样一个人:成绩顶尖,长相清俊,气质出众,头脑更是聪明得令人叹服。就算他对付过她,那也是为了同桌出头,那反而也是优点啊,说明他讲义气。
也许,她可以放下之前那份掺杂着畏惧的崇拜,换一种更平等、甚至更……柔软的态度来对他。
想到这里,史然然微微调整了一下表情,声音也放轻了些:“什么事呀,谢神?”
她甚至歪了下头,让自己看起来既甜美又无害,“你这次考得还好吧?应该还能稳坐第一吧?”
谢琛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知不知道你尖酸刻薄的样子很难看。”
史然然的笑僵在脸上。
她眼睛瞪大:“谢神,你……”
“别那么叫我,”谢琛打断她,“我不是神,是人。是人就有喜恶,而你恰好是我最厌恶的那种人。”
当着好几个女生的面被这样无缘无故地抨击,史然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简直要扭曲了,他怎么……到了现在还对她这么大敌意?甚至比以前更不加掩饰?
杨晴媛几个人都惊呆了。她们从未见过谢琛这样,他一向清冷,却一向很有教养,何曾对谁说过这么重的话?
尴尬地僵持了几秒,杨晴媛最先反应过来:“然然……不是要去唱歌吗?”
几个女生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拖着一脸委屈与气愤的史然然,从这位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学神面前匆匆逃离。
谢琛站在原地,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自己很失态。
这分失态,早在考试刚结束时就被齐宁点破了。
他帮老师收完卷子,回到座位收拾文具,齐宁还坐在原处,忽然开口告诉他:
“这次考试,我会回到第一了。”
谢琛挑了挑眉:“这么自信?”
“当然。”齐宁与他对视,眼神里带着洞悉的平静,“因为你今天,心不静。”
谢琛回视他,半晌,扯唇一笑:“开玩笑。”
可是考完试到现在,他的确带着那份被点破的“不静”,一直站在这里。
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从第四考场出来,看着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看着她身上又透出那种空茫茫的气息,她伸手接雪,故作轻松地跟晏子辰说话,然后一个人走进雪地里。
“小谢,你回家吗?刚耗子在群里问晚上谁去通宵,你去不去?”
晏子辰在问他。
“我不去。”谢琛说,视线仍望着那个方向。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图书馆拐角。
他突然迈步朝楼下跑去。
“小谢!”晏子辰一怔,急忙喊道,“你去哪?”
谢琛在楼梯转角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晏总,抱歉。” 他对他淡淡地笑了笑,笑意里带着某种决绝,“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晏子辰看着他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像一道疾射的箭穿过校园,消失在飞雪交织的校门处。
他仔细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清楚,一向稳重的小谢,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跑的。
雪天的下午,交通堵得厉害。
尤其学校附近,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拎着铺盖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回家的急切与兴奋。
回家,回家。
所有人都在奔赴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唯有她,像一片逆流的叶子,呆呆地随着人潮挪动。
身体还在发冷,骨头缝里渗着寒意,感知却变得迟钝,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不知何时读过的许多句子在盘旋: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旁人只说归来好,谁识归来不是归。
大地茫茫,到何处去安身?
世界上那么多房子,那么多灯火,为什么就没有一扇窗,是为她亮的?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回家了”。
她在一个街角停下,望着眼前川流的车与人。
明明身在其中,却觉得离这一切都好远,像隔着一整个冰川世纪。
“苏云落。”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她。
是幻觉吗?
她缓缓回过头。
竟然真的是他。
自从元旦汇演后,他们好像很久没见了。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迟钝地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动……是在和她说话吗?
她茫然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迷蒙的意识里,一个警报突然尖锐地拉响——危险。
他是个危险体,她对他同样也是。街角人来人往,随时可能有认识的同学经过。
她猛地转回脸,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忽然朝着人少的方向急急走去,迎面而来的飞雪打在滚烫的脸上也浑然不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等那股虚妄的力气耗尽,她发现自己已经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浑身脱力,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才勉强没有滑倒。
“苏云落!”
他竟然一直跟在身后。
她回过头看见他,泪水突然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他朦胧的轮廓,还在朝她靠近。
“苏云落,你还好吗?”他的声音穿过雪幕,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紧绷,“是又冷了吗?”
一个炽热到荒唐的念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脱口而出:
“冷的话……你可以抱我!”
他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温柔:
“你想抱我,我就给你抱,随时都可以!我把身体借给你——好吗?”
苏云落已经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不记得自己做出了什么反应。
只记得,他依旧朝她走着,坚定地、一步一步地,一直在朝她走着。
那道一直死死绷着的弦,就在这一刻,断了。
也不想再坚持了。
几乎是跌撞着,在他朝她张开手臂的那一刻,她扑进了那个带着清冽寒气与温暖体温的怀抱。
好累啊。
就这样睡着吧。
永远,不要醒来了。
谢琛紧紧地搂住她,牢牢地护在怀里。
那么软,那么轻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像个一碰就碎的雪娃娃,又像个小火炉,额前的热气灼烫着他脖颈的皮肤。
发烧了。
他伸出一只手臂,托起她的腿弯,打横抱起。
然后,大步地朝着巷口外,朝着大路,朝着车流人海里走去。
什么班规校纪,什么早恋,什么克制守礼,什么退而求其次,什么一厢情愿。
去他的吧。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抱着她,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