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母见儿子哑火,那股怨气更压不住,越说越刹不住车:“我当年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就不该找回来!找回来就是个添乱的,要不是有她,你们不早就生欢欢了?哪至于这不敢那不敢,一拖这么多年……”
“妈!”苏曼厉声打断她,脸色都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朱母被这一喝,猛地醒过神,脸上虽还绷着倔,嘴却立刻闭上了。
可是每一个字,苏云落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听见。
她看向母亲,又看奶奶。
“当年?”
“……当年你说什么了?”
“什么找回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苏曼看着女儿,嘴唇张了张,又赶紧闭上。
苏云落的视线像冰凉的刃,一寸寸掠过奶奶躲闪的脸、母亲慌乱的眼,最后,钉在父亲脸上。
朱俊清脸上的烦躁已经散了,此刻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换上了一层她看不懂的神色,目光和她触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走向坐垫上吓呆了的朱沐欢,把他抱在怀里。
“欢欢不哭,爸爸在这儿……是不是吓到了?不怕不怕……”
一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忽然给出那样温柔的拥抱,那样柔声的哄劝,像在满是火药味的屋子里筑起一道暖墙,把三个女人的对峙全隔在了外面。
苏云落就被挡在那堵墙外面。
奶奶的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亲刚才躲开的那一眼,更是在她眼前不断重播、放大。
那样的眼神……她其实见过。
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那种眼神,似乎曾深深地刻在骨子里,又好像,被时间冲刷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
不是真想不起来。
是她不准,也不敢让自己想起来。
可是她怎么可能真的忘记。
是五岁那年。
她刚才跟奶奶争辩,说奶奶没带过她,其实不对。
她的童年里很少见到奶奶,即便见了面,奶奶也很少同她说话,但的确曾经带过她一次。
就一次。
五岁那年的春节,奶奶曾经破天荒地主动要带她去赶老家附近镇上的集市。
那那天的奶奶格外亲切,跟她说了许多话,对她笑了很多次,仿佛要把之前从未给过的慈爱一口气全补给她,还给她买了好多零食:糖葫芦、豌豆条,江米糕……她两只手握得满满的,正吃得开心,一抬头却发现奶奶不见了。
周围全是陌生人的脸,她捧着满手的零食,呆呆地站在那。
现在回想,她已经记不清当时有没有害怕,也许没有,因为姥姥说过,万一跟大人走散了,不要乱跑,就在原地等,大人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之前她虽然从没跟大人走散过,但是记得这句话,于是就乖乖地等着。
可是那天,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集市都散了,太阳下山了,冷风刮起来,脸冻僵了,手也冷了,还是没等来奶奶。
天色渐黑的时候,她等来了脸色煞白跑得头发都乱了的妈妈。
还有跟在妈妈身后同样匆匆赶来的爸爸。
后来她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冻僵了,见到妈妈时连笑都笑不出,心底浮着一丝莫名的怕,但更多的是长长松了口气,大人到底来找她了。
妈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爸爸则站在妈妈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和她碰了一瞬便转开了。
很短、很快的一眼。
她怔了一下。
那时的她,到底太小,看不懂那到底是个怎样的眼神,可是那一幕却印在了脑海里,印了好多年。
也许人的记忆的确有自我保护的本能,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它会把某些片段悄悄地收起来,藏进意识最暗的角落里,后来的很多年,她依然像每个五六岁的孩子一样,渴望着父爱母爱,还曾满心期待地扑到父亲的怀里,盼着他接她回家,盼得太认真,太用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竟好像真的把那件事,那个眼神,给忘了。
也从未深思过那次“走散”的真相。
直到今晚。
直到此刻。
十一年的时间,足够让女孩长大,也足够让她明白,父亲当时投给她的到底是个怎样的眼神。
那里面,有着与妈妈同样的焦急与恐慌,却又多了层别的东西。
是失望。
一闪而过的、现在想起来让她恐惧的失望。
这个晚上,十六岁的苏云落,呆呆地站在她的亲人面前。
那层寒意迟了十一年,终于漫过她冻僵的脸、冰凉的手,渗进了四肢百骸。
很久很久。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喉咙,都像是被冻住了,她想冷笑,想质问,想愤怒地咆哮地指责他们,指责她的爸爸,妈妈,奶奶,这一屋子跟她最亲的人,可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支离破碎:
“你们……”
“一直……把我当傻子……”
她身子也像是支离破碎的,本想走回自己的房间,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突然转身冲向大门,拉开,头也不回地闯进外面的夜色……
晚上的梁市,灯火通明,正是热闹的时候。
苏云落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也没想到,刚进家门才不过一个小时,又回到了大街上。
这一次,他们会来找她吗?
也许会吧,也许不会。
可是,没什么区别的。
早就没什么区别了。
可笑刚刚回家的路上,她还在想自己的那个成绩。
年级第十九名。
那是她一个月废寝忘食换来的结果。
不算多大的退步,到底也退步了。
她原本还想着,这个名次,是不是还能让人把她当做骄傲。
原本还想着,回到家是否需要为这小小的退步解释几句。
结果,没有一个人问。
原来依旧是没人在意的。
如果你的存在本身都是一个错误,一个障碍,谁还会在意这些呢?
秋天的晚上,夜风已经很凉,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下班的,放学的,都在往家里赶,只有她像一只流浪猫,顶着满脸的泪,走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
一个月后的期中考试,苏云落并未如五班男生说的那样,找他们“琛哥”再比一场。
她不会再那么莽撞了。
而且莽撞也没用。
因为已经没得比了。
谢琛与中考状元齐宁一起,再度以断层式的优势包揽了年级前两名,把第三名远远地甩开了几十分。
苏云落的名次掉到了年级第七十九。
连六班第一名的位置也易了主,落在了楚菡手里。
面对她这么大的退步,宋老师还有六班的同学无不惊讶,苏云落自己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淡淡地看着那些分数,把这次的原因归结于,被史然然说中了。
失去政史地的支撑,她这位博而不专的选手,的确比不过那些理科更出众的人。
单说数学,她还停留在120来分,可是这次光她们六班, 140分以上的就有两三个。
这一次考试,让那对曾经轰轰烈烈较劲过的对手,一个更加坐稳了神坛。
许多人给他和齐宁送上两个牛逼哄哄的称号:宁神,谢神。
而另一个——
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