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一周后,高一年级开了次表彰大会。
苏云落坐在人群里,远远望向主席台。年级前十名上台合影,她曾经的对手站在其中。
比头顶的秋阳还刺眼。
十个身影里只有两名女生。
孙老师那套男女差异论,又被眼前的画面无声地印证一次。
台下嗡嗡的议论里, “宁神”、“谢神”的称呼不时飘过,裹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袁薇宁遗憾地叹气:“可惜了,我男神这次考了第十二,不然他也可以上台合影,只要他站上去,我高低得偷拍他几十张!”
楚菡抿唇笑:“其实想拍帅哥的话,那两位‘神’也不是不可以。”
袁薇宁朝主席台瞟了一眼。
她承认,楚菡说的对。尤其谢琛那张脸,的确值得一拍,凤眼薄唇,脸小鼻梁挺,一个男生,皮肤在阳光下白的像瓷。但她刚捏起兜里的手机,瞟见身旁垂眸安静坐着的苏云落,立刻把这个念头按回去。
那次在校门口,因为周叙白在,她违心地说了句“没跟谢学霸吵架,是在开玩笑”,但她才不是在跟谢琛开玩笑,他是苏云落的对手,她真心盼着落落赢他一次,让那个看着彬彬有礼实则自高自大的家伙尝一回败绩,再不敢说什么“女生不如男生”的鬼话,可结果……
造化弄人。
合影结束,尖子生轮流分享学习心得,无非是些说腻了的套话,台下听得昏昏欲睡,直到最后两位压轴登场,全场空气才骤然一紧。
两人也没分先后,齐宁坐在候场区靠外,便起身先走上去,这位年级第一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社交不娱乐,除了上课,在学校见他一面比见校长还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说的学习经验其实也没什么新意,但因为是年级第一说的,全场便鸦雀无声地听着,像一群凡人集体仰望一座终年积雪的孤峰。
然后谢琛上台。
这位“神”,看那张脸,也是高冷的,甚至比齐宁还冷。
但是没想到,他一开口说话倒是挺谦和,唇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于是那份长相上的冷,似乎就没那么冷了,甚至让人觉得这位神没那么遥不可及,或许真会放下学霸的架子跟人说几句实在话。
也正因如此,他发言刚结束,就真有胆子大的站了起来提问:
“谢神,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会怎么看待比你更强的人呢?比如这两次考试,排第一的都是宁神,而你是第二……”
台下哗然。
苏云落也抬起头,看向台上的男生。
是啊,这个问题,看他怎么回答。
你也有被人压一头的时候,我是比不过你,但你,终究也不是最高的那座山。
谢琛看向提问者。
这人说话慢吞吞的,问题倒是尖锐。
这个既生瑜何生亮的问题,他从小听到大。连台下的周叙白都嗤笑了一声,向他投来“你这处境我都懒得同情了”的眼神。
谢琛淡淡一笑:“正常看待,有人做第一,自然就有人要做第二。”
他语气这么平和,让另一个女生也受到鼓舞,怯生生地站起来:
“那谢神……你会不会因为这个,感到自卑啊?哪怕,一丢丢……”
她声音也怯生生的,带着试探,仿佛只要印证了连谢琛都会因为名次自卑,就算找到了一个很有权威的同道之人似的。
谢琛很轻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什么笑话:
“绝无可能。”
苏云落听见他答得干脆利落。
他说的不是不会,而是绝无可能。
台上的少年微微扬眉,那双谦谦君子般的丹凤眼里,掠过一丝极亮的锐气。
“真的吗?”
“为什么呢?”
“因为珠穆朗玛峰再高,”谢琛字字清晰,透过话筒稳稳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也不会让乔戈里峰自认是个小土丘。”
台下无声。
谢琛无声地弯了下唇角。
他对自己的认知向来清楚。
除了齐宁这个bug,面对其他所有人,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高度。
他目光平稳地投向尖子生席上的齐宁。那位“珠峰”。
这位,才是他眼中的对手。
从小到大,唯一承认的对手。
千仞之上非独我。
人至绝顶却逢君。
那是他整个少年时代的不甘与不服。
但现在,他已经能云淡风轻地笑笑,看向全场,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
“我是把‘宁神’当对手和目标,而不是敌人和压力。”
他眸光清亮,语调里透出一点属于顶尖者才有的、近乎轻松的张扬:
“高中才刚开始,等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们就会看到,我会反过来比宁神高那么一点点。”
是的,他们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齐宁那张终年积雪的脸上,极难得地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两个男孩,一个冷峻锐利,一个清冷从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依旧缭绕着年少气盛的硝烟味,却也沉淀着竞技多年的默契,与棋逢对手的坦荡。
台下掌声又哗啦啦响起来:
“谢神这回答帅炸了!”
“两位大佬我都服!”
主席台上的教导主任连连点头,趁势教导大家:“都看见了?这才是顶尖学子面对竞争的态度!学习就是要这样,在欣赏对手的过程中超越自己,你们不仅要学人家的方法,更要学这份心态!”
如潮的掌声里,苏云落缓缓收回目光。
好吧。顶尖学子。
那人已经被官方认证了。
她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痕,是被指甲一点一点掐出来的,几乎要划破肉皮。
她对着那几道红痕发了会呆。
这样的毛病,有多久了?
表彰会结束,苏云落回到教学楼,去了卫生间。
刚关上隔间的门,外面又进来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看来往后三年,年级前两名要被那两位锁死了。”
“肯定的啊,俩人都把别人甩开那么多,看来这三年是没人能赶上了!”
“你们还记得上次那个挑战谢神的女生吗?”
当初五班和六班那场较量,本来只是小范围知道,可自从谢琛一战封神,这件事就在全校传开了。
“别提了,她也真敢,也不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代表女生去宣战,结果呢?不但没给女生争到脸,反而丢脸丢大了!”
“我听说,她输了之后还去五班唱了段越剧,唱得特好,把人家全班都镇住了。”
“那也算输人不输阵吧?”
“怎么不输阵?”
一个苏云落熟悉的声音插进来:“高中生成绩才是硬道理,唱得再好能变成分数吗?没用!”
“也对哈,要我说,五班班主任那话其实也没错……”
“进了高中,女生确实容易后劲不足啊。”
苏云落直接推开隔间门走出来,拧开水龙头洗手。
史然然吓一跳:“……苏云落?”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没想到议论的正主就在眼前。
史然然背后说人被撞个正着,一下子很是尴尬,但她才不会在苏云落面前露怯,便抬了抬下巴,依旧摆出一脸笑意:
“苏云落,正想问你呢,这回有没有输的心服口服?听说你这次排七十九名。”
苏云落关掉水龙头,语气淡淡:“嗯,就比你的九十四名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