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爸妈,你们先聊着,我带小寒去花园透透气。”周屿之对客厅里的长辈说道,语气自然。
周母微笑着点头:“去吧,花园里凉快。”
走出客厅,来到开阔的庭院,晚风带着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鹿晓寒心头的窒闷。她悄悄松了口气,总算能暂时离开那令人神经紧绷的“审讯”现场。
周屿之的手机恰在此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对鹿晓寒道:“我去那边接个电话,你自己逛逛,别走远。”
“嗯。”鹿晓寒巴不得他离远点,连忙点头。
周屿之拿着手机走向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身影很快隐入斑驳的阴影里。
鹿晓寒独自在花园小径上慢慢走着,就在她走到一处开满白色茉莉的花圃旁时,一个优雅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转了出来。
是苏晚。
她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鹿小姐,”苏晚走到近前,声音轻柔,像夜晚的风,“花园的景色很不错吧?是不是和你平时看到的……很不一样?”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不对,我忘了,你平时应该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吧?”
鹿晓寒脚步一顿,抬眼看她。
苏晚继续用那种温言细语,说着字字锥心的话:“有些风景呢,看看、欣赏一下就好了,开阔开阔眼界也不错。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好别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别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屿之哥哥他不过是一时觉得新鲜,像你这样的女孩,他身边来来去去也不是没有过,最后呢?不还是要找一个真正门当户对、能在各方面与他并肩、理解他、支持他的人?你又何必在这里,白白让自己难堪,最后落得一场空呢?”
周屿之那句冰冷的“好好演”还在耳边回荡,可面对苏晚这番绵里藏针、直指要害的“规劝”,鹿晓寒一时间脑子有点卡壳。
该立个什么人设?
是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倔强灰姑娘?还是据理力争、捍卫“爱情”的勇敢女孩?或者……顺着周屿之之前给她立的“深情依赖”人设,此刻应该委屈巴巴地诉苦?
好像都不太对。倔强可能显得不识抬举,争辩容易落人口实,直接诉苦又显得太低级。
她嘴唇轻轻抿着,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飞速闪过的权衡。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符合她此刻“身份”的反应——沉默。
不是高傲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无措、隐忍,甚至有些自卑的沉默。她没有反驳苏晚的任何一句话,也没有露出明显的愤怒或屈辱,只是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揪住了自己棉质连衣裙的一小片裙摆。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骤雨打蔫了的小草,明明没有激烈的对抗,却周身都散发着一种被无形的压力和犀利的言辞击垮后,无力反驳、只能默默承受的脆弱气息。
这样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刚刚走近、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周屿之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出身高贵、言辞锋利的豪门千金,用现实和阶层差距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辩驳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只能暗自神伤、自惭形秽的……灰姑娘。
真实,无助,且极具欺骗性。
周屿之的脚步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在她那副“受气包”般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他自然看得出苏晚在做什么,也看得出鹿晓寒此刻的沉默并非真正的懦弱。
鹿晓寒仿佛被这脚步声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在周屿之的身影出现在小径拐角、视线投向这边的瞬间——
她做出了一个让苏晚目瞪口呆、让周屿之脚步微顿的反应。
只见鹿晓寒不仅没有像苏晚预料中那样向周屿之告状或诉苦,反而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动物,猛地转过身,以一种近乎慌乱的速度,几步就躲到了刚刚走近的周屿之身后!
她不仅躲,还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他腰侧的一点点衬衫衣料,抓得那样用力,指节都微微发白,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的浮木,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然后,在苏晚惊愕的目光和周屿之略微诧异的垂眸中,她从周屿之宽阔的肩膀后,怯生生地、飞快地探出小半张脸。
月光下,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惊惧、委屈、泫然欲泣,还有深深的依赖和求助。她用那双湿漉漉、仿佛蒙着水雾的眼睛,极其迅速又饱含控诉地瞥了呆立原地的苏晚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她欺负我,我好害怕”,随即又像被什么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紧紧贴在周屿之挺直的背后,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情绪饱满,将一个被欺负到极致、惊吓过度、只能寻求恋人庇护的柔弱可怜女孩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周屿之:“……” 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低头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衬衫、指节用力到发白的小手,又感受着背后贴上来的、微微颤抖的温热躯体,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难辨。
这是真的被吓到了……还是又在演?如果是演,这演技……是不是有点过于逼真和……投入了?
苏晚更是彻底懵了,脸上的优雅笑容完全凝固,她怎么也没想到鹿晓寒会来这么一出!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这女孩不是应该羞愧难当、无言以对吗?怎么突然就变成“被恶毒女配欺凌的小白花”了?
周屿之很快收敛了那一丝诧异,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变幻的苏晚,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小姐,”他开口,语气淡淡,“对我的女朋友,是有什么指教吗?”
“屿之哥哥,你误会了!”苏晚急忙解释,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眼底的慌乱却泄露了一丝,“我真的只是……只是和鹿小姐随便聊聊,聊聊花园的风景而已。”她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却发现周屿之的目光并未缓和。
这时,躲在周屿之背后的鹿晓寒,仿佛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又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脑袋,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是的,屿之哥哥……苏小姐……真的就是和我闲聊而已。”
那一声软糯糯、带着浓重鼻音和委屈颤音的“屿之哥哥”,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周屿之的耳膜。
周屿之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而微微收缩。
屿之……哥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异性口中听到过了。商业场合,人人尊称“周总”;世家圈里,平辈多叫“屿之”,长辈则连名带姓或直接唤名;即便是苏晚,刚才脱口而出的也是“屿之哥哥”,带着世家子弟间惯有的、略显亲昵却也保持距离的称呼。
而“屿之哥哥”这四个字,从鹿晓寒嘴里用这种依赖、委屈、带着点小女孩撒娇求助般的语调唤出来,效果截然不同。它瞬间消弭了两人之间那层冰冷的“老板与员工”、“胁迫者与被胁迫者”的关系屏障,强行注入了浓稠的、私人化的、甚至有点暧昧的亲昵感。
这不仅是称呼的改变,更是角色定位的微妙偏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好好演”的临时演员,而是瞬间变身成了会向“哥哥”诉委屈、求庇护的“小女友”。
他垂眸,看着那张从自己肩后小心翼翼探出的、写满惊惧委屈的小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轻颤的睫毛,听着她继续用那种细弱又“懂事”的声音复述苏晚的话:
“苏小姐说……这里的景色很好,很漂亮……说我……平时可能没看过这样好的景色,让我……让我好好看看,多欣赏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水的棉花,软绵绵,却沉甸甸地砸在当下微妙的气氛里。
周屿之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在利用这个称呼,这个姿态,将这场“偶遇”的性质从“两个女人的言语机锋”,迅速且不容置疑地定性为“他的小女友被外人欺负了,正可怜兮兮地向他求助”。而他,作为被依赖的“屿之哥哥”,立场和态度就变得至关重要,甚至没有太多回旋的余地。
好一招……捆绑战术。
周屿之心底那丝被突然袭击的错愕,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讶异、玩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所取代。这女孩,学习能力和应变能力,实在超乎他的预料。她不仅懂得“示弱”是最佳的武器,还懂得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身边一切资源——包括他这个“临时男友”的身份和影响力。
他只是顺着鹿晓寒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压力地向苏晚确认:“哦?只是闲聊景色?”
苏晚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掩不住其中的一丝慌乱和急切:“是……是的,屿之哥哥,你真的误会了,我就是看鹿小姐一个人,好心……”
“好心提醒她多看看?”周屿之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语里的意味却让苏晚心头一凉,“苏小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
他微微侧身,将鹿晓寒更完整地护在身侧,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动作自然而强势。
“小寒喜欢看什么,以后自然有我陪着。她的眼界,不需要外人来‘提醒’或‘定义’。”
苏晚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周屿之维护的姿态,看着鹿晓寒依偎在他身侧、仿佛找到靠山般微微松口气(演的)的模样,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和刺痛席卷全身。
直到苏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周围重新只剩下夏夜的虫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周屿之才缓缓松开了揽着鹿晓寒肩膀的手。
鹿晓寒立刻像是触电般,向旁边挪开了一大步,彻底脱离了和他的接触,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刚才那副柔弱可怜、依赖成性的样子收得一干二净,速度快得让人咋舌,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等待“审判”的紧绷?
周屿之看着她这瞬间的“变脸”,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镜片后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屿之哥哥’?”
鹿晓寒硬着头皮,继续小声狡辩:“……看苏小姐那么叫,我以为……这么叫显得比较……不生分。” 理由找得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演技,”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花园里格外清晰,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又进步了。这次,知道扬长避短了。”
鹿晓寒没敢吭声。
“不过,”周屿之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腰侧被揪得皱巴巴、甚至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指痕的衬衫布料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力度和温度,他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下次‘害怕’或者‘求助’的时候,记得控制一下力度。”
他微微抬手,理了理那处褶皱,动作优雅从容。
“我的衬衫,”他抬眼,看向鹿晓寒瞬间涨红又极力掩饰的耳根,慢条斯理地说,“挺贵的。还有……”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即兴发挥可以,但别加太多戏。演过头了,容易穿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松香和他话语里那份洞悉一切的冷静。
周屿之直起身,没再看她,转身朝着主宅方向走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走吧,该回去了,应该快开饭了。”
鹿晓寒看着他的背影,用力踩了踩脚底下的小石子,这才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