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车窗外，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周屿之一手掌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穿过中央扶手，紧紧包裹住鹿晓寒微凉的指尖。
他侧目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鹿晓寒。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底的青黑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
“晓寒。”周屿之轻声唤她，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鹿晓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光有一瞬的失焦，显得有些迷茫：“嗯？”
“我陪你回家看看。”周屿之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开口时，声音却刻意放得低沉而温和，“叔叔阿姨，还有爷爷，这两天一定担心坏了。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看到你安然无恙。”
鹿晓寒怔了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轻声应道。
“别有压力，还有我呢。”周屿之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鹿晓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我没关系的。只是最开始看到那些铺天盖地的评论时有点懵，现在调整好了。放心，周屿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是是是，我的鹿女侠刀枪不入，怎么会那么轻易被打败呢？”周屿之无奈地笑了笑，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不过，女侠也是肉做的，偶尔还是可以卸下铠甲，依靠我一下的。”
鹿晓寒心头一暖，但眼底的理智却迅速回笼。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变得严肃：“嗯，我知道。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网上买水军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是针对你，还是针对我？我们需要尽快做应对。”
周屿之沉默了一瞬，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初步调查，指向的是钱丰的舅舅，孙显诚。”
“钱丰的舅舅？”鹿晓寒轻声重复着，眉头微微蹙起，“要是因为钱家的原因，他应该很清楚，钱家有今天的结果，背后全是你的手笔。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会主动送上门来惹你？我觉得不大可能。”
周屿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果然，她还是那个聪明的鹿晓寒，一点就透。
“那你觉得是什么人？”周屿之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鹿晓寒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望向远处漆黑的夜幕，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觉得，是和林小雨案件有关的人。极有可能是……钱家背后那把一直未曾露面的保护伞。”
周屿之目视前方，眼神深邃，仿佛要看穿这浓重的夜色。
“保护伞……”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担忧，“晓寒，你总是能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
“因为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鹿晓寒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明而锐利，“钱家只是台前的傀儡，这把伞，才是真正的主谋。”
周屿之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既有赞赏，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既然猜到了，怕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对手可是能遮天蔽日的存在。”
鹿晓寒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光影在他脸上交错，勾勒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毅，可偏偏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盛满了足以融化冰雪的暖意。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刻，他就是她唯一的锚点。
“怕？”
鹿晓寒轻笑了一声。她坐直了身子，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透出一股久违的、混不吝的锐气。
“如果对手只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那我有什么好怕的？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识过？”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夸张的豪迈。
周屿之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哦？说来听听，见过什么大风大浪？”
鹿晓寒被他这一问，她眨了眨眼，视线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理直气壮地说：“我看过海啸纪录片！IMAX版的！”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周屿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低沉悦耳。
“果然是大风大浪。”他摇着头，眼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IMAX版的，那确实不一样。”
“那是！”鹿晓寒见把他逗笑了，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她煞有介事地比划着，“那浪花，简直了！隔着屏幕都快扑到我脸上了！”
看着她这副插科打诨、努力想要粉饰太平的模样，周屿之心里的那根弦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没事。
“是是是，”他无奈地应和着，语气里满是宠溺，“连IMAX海啸都见识过了，区区几个水军确实不够看。”
“对吧？”鹿晓寒得意地哼了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所以啊，周总，你就放心吧。咱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回家，吃饭，睡觉，明天起来战斗。”
车厢内的氛围轻松了几分，周屿之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在那句“明天起来战斗”落下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才慢条斯理地重复道：
“对，咱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回家，吃饭，睡觉战斗。”
语速平稳，断句自然，听起来似乎毫无破绽。
鹿晓寒正沉浸在即将到家的安稳感中，大脑处于半宕机状态，下意识地顺着他的逻辑点了点头。然而，下一秒，当那个词组的组合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一种微妙的违和感瞬间窜上脊背。
回家，吃饭，睡觉战斗……
等等。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屿之那张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正人君子的侧脸。
“周屿之！”鹿晓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恼地伸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你……”
这家伙，分明是在“睡觉”和“战斗”中间，给她挖了个坑。
周屿之闷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非但没有躲，反而微微侧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有进步，”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调侃，“竟然听懂了。”
“你……”鹿晓寒气结，却又被他这副无赖又迷人的模样逗得心跳加速。她愤愤地收回手，把脸转向窗外，试图用窗外的冷风给自己降温，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个混蛋，在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思跟她开这种荤素不忌的玩笑，看来是真的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了。
不过，这种轻松的感觉，真好。
“专心开车！”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却软糯得像是在撒娇。
“遵命。”周屿之敛去笑意，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