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泥土腥气极重。
林野跨过防御沟,走到那只断臂狒狒面前。
狒狒浑身发抖,本能地往泥水里缩。
林野蹲下,伸手拨开它外翻的皮肉。
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肌肉纤维被暴力撕扯拉断,露出的白骨上留着两道极深的贯穿齿痕。
“不是猫科。”
林野松开手,在草叶上蹭掉血迹。
黑头凑近看了一眼,鼻翼耸动,嗅了嗅狒狒身上的气味。
“狼。”
黑头抬起头,面色凝重,“很大的狼。”
地猿在地下苟延残喘时,最怕的就是暗河边的巨型洞螈。
到了地表,这片广袤的冲积平原上,真正的掠食者终于露出了獠牙。
苏晚站在沟沿上,调出系统面板。
代表阿三国的红点在西边闪烁,但亮度极暗。
她点开意识频道,找到拉维,发去一条简短的私信:
“西边什么情况?”
消息石沉大海。
一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不理我。”
苏晚关掉面板。
林野站起身,视线越过茫茫平原:“他不敢回。”
苏晚不解。
“他怕我们知道他很惨。”林野语气平淡,转身走回营地。
苏晚愣在原地。
短短两句话,将拉维那种濒临绝境、自尊被碾碎却又极度渴望救援的扭曲心态,剥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种无声的求救,用沉默做最后的筹码。
当然林野是不会救他们的。
但是如果狼群出现,他们也要开始防范了!
“黑头,带两个人去西边。”
林野下达指令,“别靠太近。天黑前回来。”
黑头领命,点齐两名强壮的雄猿,带上碳化木矛和套索,迅速消失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
营地照常运转。
大山带人加固木栅栏,灰毛组织雌猿清理水渠。
那三只重伤的狒狒被扔在沟外,林野没发话,没人给它们一口水。
临近傍晚,气温下降。
黑头回来了。
他跑得极快,胸膛剧烈起伏,身上带着浓重的草腥味和不知名的汗臭。
“首领。”
黑头单膝跪地,大口喘气,“看到了。”
林野递过去一碗水。
黑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狼群。不是三五只,十几只。体型比恐豺还大一圈。”
大山停下砸木桩的动作,走过来。
“它们没走。”
黑头继续汇报,“围着那群狒狒的营地转圈。不进攻,也不撤。
那群狒狒躲在几块大石头中间,出不来。
没吃的,没水。”
围点打援,或者说,猫鼠游戏。
这群史前狼展现出了极高的狩猎智商。
“打吗?”大山握紧石镐,骨节咔咔作响。
“不打。”
林野拿起一块磨刀石,顺着骨矛的锋刃刮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狼吃狒狒。”
林野头也不抬,“拉维那里还有十几只活的。够狼吃一阵子。”
苏晚站在一旁,手指猛地捏紧青石板。
她看着林野平静的侧脸,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在计算十几条命能拖延狼群多少天。
“吃完了,狼就散了。”
林野吹掉骨矛上的骨粉。
主火塘边,灰毛正在熬煮晚上的肉粥。
苏晚走过去帮忙。她注意到,灰毛从陶罐里抓出两把粗盐,毫不犹豫地撒进锅里。
“今天放这么多?”苏晚问。平时灰毛对盐极为吝啬,按粒分配。
灰毛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西边。
她指了指西边的夜空,又指了指锅里的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音节:“狼,不吃盐。人,吃。”
苏晚瞬间明白了。
灰毛不懂战术,但她有野兽般直觉。
狼群迟早会来,平原上跑不过四条腿的猛兽,只能死战。
多吃盐,多长力气。
夜色渐深。
苏晚走出营地中央,看到长臂没有去巡逻。
他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骨铲,正在营地最外围的泥地上挖坑。
不是之前那种抓狒狒的浅坑陷阱,而是宽半米、深一米的防狼壕沟。
他挖得很卖力,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流下。
但他挖歪了,壕沟的走向偏离了林野白天画的基准线。
脚步声响起。林野走过来,停在长臂面前。
长臂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林野,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林野没说话,只是抬起脚,在偏离的基准线上重重踩下一个深坑。
泥土飞溅。
林野转身离开。
长臂低头看着那个脚印,没有丝毫抵触。
他立刻跳出坑,举起骨铲,沿着林野踩出的位置,重新开始挖。
苏晚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长臂在林野面前,永远像个犯错后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孩子。
野性被彻底驯服,转化为了对力量的绝对服从。
回到棚屋,苏晚刚要放下石板,动作顿住了。
门口的草垫上,放着一个陶碗。
碗里盛着温热的肉汤。
最上面,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肉。
苏晚认得这块肉。
这是今天大山带人猎回来的一头史前古牛的里脊。
整头牛只有两小条,是最嫩、最没有粗纤维的部位。
按理说,这块肉应该在林野或者大山的碗里。
不是灰毛送来的。
灰毛绝不会把最好的肉给别人。
苏晚转头。
十几米外,主火塘的阴影边缘,长臂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在打磨一根全新的木矛。
他没有看苏晚,甚至背对着这边。但磨刀的动作很慢,耳朵竖着。
苏晚走过去,端起陶碗。
汤还烫手。
她蹲在棚屋门口,拿起木勺,将那块里脊肉送进嘴里。
肉质极嫩,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油脂香。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在原处。
转身进屋,放下门帘。
深夜。
营地只剩下火塘偶尔的劈啪声。
苏晚睡不着。
她打开意识频道,找到林野。
“狼群什么时候会来?”苏晚问。
林野的回复很快:“等阿三国的狒狒吃完了,就轮到我们了!”
苏晚浑身一震。
她关掉面板,扯过掺了洞熊底绒的麻布毯子,把自己裹紧。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西边平原上的绝望画面。
两个小时后。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嚎叫,猛地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从极远的西边传来,穿透了重重夜风,砸在龙国营地的上空。
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恐惧、绝望和肉体被撕裂的痛苦。
苏晚猛地从草垫上坐起,一把抓起枕头下的骨锥。
营地里,大山、黑头、灰毛全部冲出了棚屋。
连睡在入口处的洞熊伊万也站了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烦躁地扒拉着地上的泥土。
林野站在中央空地上,手里提着那把一人高的柘木大弓,目光死死盯着西边。
嚎叫声持续了不到十秒,突然拔高了一个音调,紧接着,戛然而止。
就像被一刀切断了喉管。
死寂。
比嚎叫更让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平原。
苏晚握着骨锥,手心全是冷汗。
她没有回屋,就这样坐在棚屋门口,一直等到了天亮。
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
林野下令:“黑头,带人去西边。看清楚再回来。”
黑头带了五个人,全副武装,沿着昨天的路线出发。
直到日上三竿,黑头才回来。
这次,他的脚步极慢,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首领。”黑头走到林野面前,声音干涩。
“营地空了。”
林野皱眉:“跑了?”
黑头咽了口唾沫,“地上全是血,很多血。石头上、泥里、灌木丛上,到处都是。”
“尸体呢?”苏晚忍不住走上前。
黑头摇了摇头,眼中透着极度的惊恐:
“没有尸体。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全被拖走了。”
几十只狒狒,一夜之间,连皮带骨被吃得干干净净。
这绝不是普通的狼群能做到的进食速度。
黑头深吸一口气,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递给林野。
那是一块青石板。阿三国用来记录信息的石板。
“在他们营地正中间的石头上发现的。”黑头说。
林野接过石板。苏晚凑过去看。
石板表面被鲜血浸透,血液已经干涸发黑。
在石板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深深的印记。
那是一个极其规整、用力道在坚硬青石上生生抠出来的——
狼爪印。
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野兽不懂留字。
这群狼,有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