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燥热,带着泥土被烘烤了一整天的腥气。
台地营地西侧的灌木丛外,那头巨大的史前披毛犀正发出沉闷的鼾声。
它趴在地上,像一座长满杂草的肉山。
枫叶国观测者利亚姆裹着厚重的兽皮,缩在犀牛宽阔的背上,睡得正熟。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出龙国防御沟。
长臂反握着刚打磨锋利的骨刀,身子压得极低,像头准备捕食的黑豹。
他没敢靠近披毛犀的攻击范围,而是停在十米开外。
借着微弱的星光,长臂蹲下身,手里的骨刀狠狠切入泥土。
“唰。”
一丛鲜嫩的野草被连根割断。
长臂动作不停,手腕翻转,刀锋贴着地皮一路横扫。
他不光割草,连带着将底下肥沃的草根也一并刨了出来。
首领说这畜生会饿。那他就让它饿得更快一点。
整整三个小时,长臂绕着披毛犀外围十米的圈子,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史前收割机。
凡是披毛犀醒来能伸头吃到的绿植,全被他割得干干净净。
割下来的草被他用藤蔓一捆,直接拖回了防御沟内。
给羊吃,给鹿吃,就是不给这头蠢犀牛留一片叶子。
天快亮时,长臂站起身,看着披毛犀周围光秃秃、连泥皮都被刮去一层的空地,冷笑了一声,转身隐入营地。
次日清晨,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温度已经有二十四五度。
利亚姆被身下的剧烈颠簸晃醒。
他坐起来,还没弄清状况,就听到披毛犀同类发出一声极其狂躁的嘶鸣。
“怎么回事?”
利亚姆看了看四周。
披毛犀同类饿急了眼。
它庞大的身躯站起来,习惯性地低头想啃食周围的青草,却只啃了一嘴干硬的黄土。
它愤怒地喷着响鼻,大脑袋疯狂甩动,巨大的蹄子在地上乱踩。
利亚姆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周围十米内,别说草,连根绿色的藤蔓都没了。
地面干净得像是被狗舔过,甚至能看到新鲜的刀刮痕迹。
“龙国人不讲武德!”
枫叶咬牙切齿,立刻通过意识频道呼叫高层:
“他们半夜把草割光了!我们的披毛犀现在饿得发狂,根本不听指挥!”
频道那头死寂了两秒,随后传来高层气急败坏的声音:
“那就换个地方趴着!往他们农田那边靠!”
“靠不过去!”
利亚姆大喊着,“它们都饿疯了,现在只想找水草丰美的地方!它在往西边退!”
不管利亚姆如何指挥,其余的披毛犀凭借着食草动物的本能。
头也不回地朝着西边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饿肚子的恐惧,彻底压倒了观测者的指令。
台地边缘,林野迎着晨风站立。
他看着那座肉山灰溜溜地远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大山提着石矛站在一旁,跃跃欲试。
“它走了。”
林野转头看向黑头,“带侦察小队跟上去。保持五十米距离。它停下,你们就敲骨头。它走,你们就跟着。”
黑头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明白!”
“赶出五公里外。”
林野冷冷补充了一句,“让它滚远点。”
瘟神被彻底送走,营地却没有迎来欢呼。
因为更大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天气越来越热,空气里的水分仿佛被抽干了。
接连半个月没有下一滴雨。
林野走到营地中央的蓄水池边。
池壁上的水线清晰可见,比上个月足足低了一大截。
底部的泉眼出水量明显变小,水面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不够。”林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晚蹲在旁边,用炭条在青石板上记录着水位变化。
她听到林野语气里的沉重,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挖更大的。”
林野转身,目光投向台地南侧靠近河谷的低洼地,“去把大山叫来。”
十分钟后。
大山扛着石铲站在低洼地前,听完林野的规划,粗犷的脸上写满抗拒。
“首领,太大。”大山比划了一下那个长宽各十米的范围,“土硬,石头多,费劲。”
现在的食物配给虽然稳定,但要在烈日下挖这么大一个坑,对地猿的体力是极大的消耗。
林野看着大山,没发火,只平淡地说了一句:“等天旱了,这坑能救命。”
大山愣了一下。他脑子里没有“旱季”这个概念,但他记得极寒期冻死同伴的恐惧。
首领说能救命,那就一定能。
大山不再吭声,转身冲着休息的雄猿们发出一声咆哮,带头跳进洼地开干。
工程浩大,大山带人挖了整整三天。
坑底的硬土被石铲一点点掘开,遇到巨大的岩石,就用火烧再泼冷水使其炸裂。
坑底铺满从河谷运来的碎石,坑壁用大块的青石垒砌。
灰毛带着雌猿们在河边挖来黏性极强的黄泥,混着干草,一层一层往石缝里糊,防止水分渗漏。
苏晚也没有闲着。
她放下石板,加入了搬运青石的队伍。
史前地猿的身体虽然强悍,但她毕竟承载着人类的灵魂,发力技巧并不熟练。
一块几十斤重的青石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苏晚抱起它走向水池边缘时,石头滑了一下。
她本能地收紧手指死死抠住石壁,粗糙的棱角瞬间划破了掌心的皮肤。
血丝渗了出来,混着泥土,刺痛感钻心。
苏晚咬着牙,一声没吭,硬是把石头搬到了指定位置。
她直起身,甩了甩手,准备去搬下一块。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林野低头,视线越过她沾满灰尘的脸,落在那双渗血的手上。
苏晚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没事,破了点皮。”
林野一言不发。
他伸手,一把攥住苏晚的手腕,将她的手拽到跟前。
动作不粗暴,但透着股没法拒绝的霸道。
林野空出另一只手,从腰间扯下一块鞣制得极为柔软的角山羊皮。
这是他用来垫弓把的。
他单手抖开兽皮,绕过苏晚的掌心,将伤口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林野的手指粗糙有力,带着常年握弓生出的厚茧。擦过苏晚的手背时,带来一阵粗粝的温热。
他迅速打了个死结,松开手。
“去记你的档。”
林野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正在糊泥的灰毛,检查防漏工程。
苏晚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上缠得有些笨拙、但异常牢固的兽皮,心跳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龙国直播间瞬间被弹幕淹没。
“卧槽!林神这波纯爱战神附体!铁树开花了!”
“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上手,霸总本总!”
“苏晚的眼神绝了,那种‘老娘读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种野男人’的震惊感!”
“史前硬核浪漫,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同一时间,潜伏在浑浊河水下的布朗,透过光幕看到了这一幕。
他粗壮的鳄鱼尾巴烦躁地拍了一下水面,搅起一团泥沙。
他不理解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受伤的个体就该被抛弃,龙国人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新蓄水池终于挖好。
林野下令,让黑头挖开一道浅沟,将旧蓄水池的水引过来。
清澈的泉水顺着泥沟流进巨大的新池底,很快被碎石吸收,半天才积起浅浅的一层。
“首领,水太少。”灰毛蹲在池边,满脸担忧。
“从河里提。”林野指向远处的暗河。
大山立刻带头,拎着两个巨大的陶罐冲向河边。
雄猿们排成一条长龙,一桶一桶地将河水接力提上台地。
伊万也不甘示弱。庞大的身躯趴在河边,用宽阔的嘴巴叼起一个特大号陶罐,笨拙但卖力地往回跑,引得娜塔莎在旁边连连低吼。
长臂今天没有去巡逻。
他混在提水的队伍里,肩膀上扛着两个陶罐,走得飞快。
他收服的那只狒狒阿西也背着一个藤筐,里面装着个小陶罐,紧紧跟在长臂身后。
苏晚看着大家忙碌,走到陶罐堆旁,伸手想拎起一个空罐去帮忙。
一只大手按在了陶罐边缘。
林野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把陶罐从她手里抽走。
“手不要了?”林野看着她,“去边上歇着。”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已经没事了,不影响提水”。
但林野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提着陶罐大步走向河边。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林野宽阔的背影,嘴唇抿紧,最终没有再上前。
直到夕阳西下,巨大的蓄水池终于被填满。
微风吹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灰毛蹲在池边,看着满满当当的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张粗糙的猿脸上难得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苏晚坐在棚屋前,用左手按着石板,右手艰难地握着炭条,在日志上写下一行字:
“龙国第二个蓄水池落成。
容量是旧池的三倍,足以满足旱季农田灌溉与部落饮水需求。”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右手缠着的软兽皮上。
夜幕降临,营地陷入宁静。
主火塘的源石散发着幽蓝的光。
苏晚觉得脸上沾满了白天的灰尘,便端着一个小陶盆,走到蓄水池边洗脸。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半轮弯月。
苏晚蹲下身,用双手捧起水扑在脸上。水很凉,驱散了白天的燥热。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苏晚没有回头。
她认得这个脚步声——轻盈、隐秘,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长臂停在了距离她五米外的阴影里。
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黑暗里,那双眼睛泛着绿光,死盯着苏晚的背影。
说不清是守卫,还是想占为己有。
苏晚假装没有察觉,继续洗脸。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长臂的呼吸瞬间一滞,身形往阴影更深处缩了缩。
林野从火塘边走过来,径直走到蓄水池的另一侧蹲下。
他把双手伸进水里,洗去白天沾染的泥土和草屑。
两个人隔着十米宽的水池,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水面上,随着微风吹起的波纹,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苏晚洗完脸,端起陶盆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手还疼吗。”
林野的声音从水池对面飘过来,低沉,平静,听不出多余的情绪起伏。
苏晚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看着前方棚屋的轮廓,轻声回了句:“不疼了。”
说完,她迈开步子走回营地。夜色里,她眼底闪过一抹真切的笑意。
回到棚屋,苏晚放下陶盆。
她坐在草垫上,解开右手上缠绕的角山羊皮。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确实不怎么疼了。
苏晚看着手里那块沾着一点血迹和泥土的软兽皮,犹豫了片刻。
按照史前的卫生习惯,这东西应该扔进火塘烧掉。
但她最终将兽皮仔细地折叠起来,压在了自己睡觉的草垫枕头旁边。
她躺下身,闭上眼睛。
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变得轻柔了许多。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突然感觉林野很好?
难道说……
苏晚赶紧将想法摒弃,她还想着回到现实。
总不能真得和林野在这里谈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