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台地。
那张巨大的野牛皮铺在空地上,比伊万趴下还要长出一截。
厚重的皮毛散发着浓烈的腥膻味。
灰毛蹲在皮上,手里攥着打磨锋利的骨刀。
刀刃抵住皮面,用力往前推,一点点刮去内侧厚重的黄色脂肪。
旁边挖了个浅土坑,倒满草木灰兑的水。
苏晚蹲在坑边,双手浸在浑浊的碱水里,揉搓着切成块的牛皮。
三天了。
草木灰水腐蚀性极强。
苏晚的双手被泡得发白,指腹的皮肤起了明显的褶皱,稍微用力就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把一块牛皮翻了个面,双手交叠用力挤压出里面的水分,继续搓。
一块带着体温的粗糙兽皮丢进了她怀里。
苏晚抬头。
灰毛站在她面前,把右手刚褪下来的兽皮手套扔给了她。
灰毛没说话,转身拿起骨刀,一刀扎进另一块牛脂里。
苏晚愣了两秒。
她拿起那只手套,套在右手上。
手套是用鹿皮做的,里面还残留着灰毛的汗味和温度。
她低下头,继续揉搓牛皮,动作快了不少。
皮晾干了。
灰毛盘腿坐在火塘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鱼骨针,穿上用葛藤纤维和洞熊绒毛混搓的麻线,用力扎透牛皮。
针尖穿透皮层需要极大的指力,灰毛的手指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野牛皮比鳄鱼皮薄,但韧性极高,揉制后变得相对柔软。
第一件皮甲成型。
灰毛咬断麻线,站起身,把皮甲扔给大山。
大山接住,套在身上。
这是一件坎肩式的皮甲,刚好护住胸腹和后背,腰部用藤条收紧。
他扭了扭粗壮的脖子,抡起胳膊凭空挥了两拳。
“轻,好穿。”大山咧开嘴。
他大步走到防御沟旁,冲着正在削木头的黑头招手:“砍我。”
黑头丢下木头,拔出腰间的石刀。
他没敢下死手,反握刀柄,刀刃在大山胸口的皮甲上用力划过。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大山低头看。深褐色的皮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表皮都没划破。
大山的笑容咧到了耳根。
龙国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
“卧槽!野牛皮甲!这防御力绝了!”
“石刀砍不破!这在史前就是防弹衣啊!”
“大山这憨笑,安全感爆棚!”
“龙国这基建和装备速度,其他国家还在玩泥巴呢!”
龙国最高指挥中心。
陈建国盯着大屏,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浓茶:
“不错,不错,部落越来越像回事了?”
旁边的高级材料学专家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的那道白印:
“史前野牛的皮质密度极高,经过草木灰鞣制,韧性比普通兽皮强三倍以上。
只要不被重型长矛正面捅穿,普通的抓挠和石器劈砍,基本免疫。”
营地里。灰毛动作麻利,接连缝好了几件皮甲。
黑头套上皮甲,绕着蓄水池跑了一圈,停在林野面前:“不碍事,跑得动。”
长臂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件。
他穿上后,原地蹲下,又猛地站起,接着做了一个标准的突刺动作。
皮甲紧贴着肌肉,没有发出任何阻碍发力的摩擦声。
长臂摸了摸胸口的皮质,眼神暗了暗,退回阴影里。
林野从农田那边走过来。
灰毛拿起最后一件最大号的皮甲,双手递了过去。
林野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没有立刻穿。
他垂下视线,看了灰毛一眼。
灰毛迅速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收拾地上的碎皮料和骨针,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透着不自然的暗红色。
苏晚蹲在不远处的青石板旁,用炭条记录着皮甲的分配情况。
她没有分到皮甲。
这是史前的规矩,防具优先配给狩猎队和战力核心。
她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炭条。
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裹扔在了青石板上。
苏晚抬头,灰毛已经转身走向棚屋。
苏晚解开包裹的藤条。
里面是一件小号的皮甲。
用的是裁剪剩下的大块边角料拼缝的。
因为料子碎,上面的针脚比大山的要多出一倍,缝得也不算整齐,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拉得极紧,结实得像块铁板。
苏晚看着灰毛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她脱下外面的旧麻布衣,把小皮甲套在身上。
皮甲贴着她的身体,不松不紧,刚好护住要害。
她走到蓄水池边,蹲下身。
水面平静,倒映着她的影子。
水里的地猿穿着深褐色的皮甲,肩膀挺直,比刚降临时那个裹着破树叶的狼狈模样,多了一股凌厉的生气。
她站起身,手指抚过胸口那些粗糙硌手的针脚。很硬,但很踏实。
“踏、踏。”
长臂穿着皮甲,提着装满水的陶罐从她身后走过。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落在苏晚身上,目光在小皮甲的拼接缝隙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灰毛给我做的。”
苏晚说。
“看到了。”长臂声音低沉。
他提着陶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扔下两个字:“好看。”
说完,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棚屋。
苏晚蹲在蓄水池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张脸,耳朵悄悄红了。
傍晚,夕阳西下。
林野站在主火塘边,把所有人叫过来,挨个检查皮甲的贴合度。
“左肩松了,影响拉弓。”林野扯了扯大山的肩膀。
“腰围太大,跑起来漏风。”林野拍了一下黑头的后腰。
灰毛把这两件拿回去重新拆线。
苏晚站在最后面。
轮到她了。
林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苏晚把脱下来的小皮甲递过去。
林野接在手里,翻看内侧的走线,又扯了扯拼接处。“针脚密,结实。”
他把皮甲递还给苏晚。
苏晚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皮甲边缘,林野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手背。
常年握弓的粗糙老茧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晚的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林野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长臂,开始检查下一件。
苏晚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那件小皮甲。
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林野碰过的地方。
那里像是被火星烫了一下,温度迟迟散不去。
夜深了。
苏晚回到棚屋。她把小皮甲脱下来,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草垫枕头旁边。
她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
长臂那句没有回头的“好看”在耳边打转。
林野手指擦过手背的粗粝触感挥之不去。
还有灰毛扔给她的那只带着汗味的兽皮手套。
她抬起手,摸向脖子。
那里挂着林野最初给她的那颗恐豺兽牙。
她把兽牙攥在手心里。兽牙被体温捂得很热。
“沙——”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棚屋外响起。
苏晚猛地睁开眼。
不是巡逻队大山的沉重步伐,也不是黑头那种跳跃式的走法。
脚步声很轻,很稳,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是一个人。
脚步声在棚屋门口停下。
苏晚握紧了手里的兽牙,屏住呼吸。
月光透过没有门的入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高大的影子。
那个人影蹲了下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苏晚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长臂。
是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