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暴晒。
黑头提着陶罐,走在河床中间。
原本宽阔的河面,现在缩成了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细流。
水流极缓,几乎静止。
黑头蹲下,把陶罐倾斜,压进水流里。
水太浅,罐口进水极慢,还混着底部的黄泥。
黑头等了半天,才勉强灌满一罐浑浊的水。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看着上游干涸的河道,吐出三个字:“快干了。”
林野站在河岸上。
烈日将他的影子缩成一团。
他跳下河床,走到那条细流边,蹲下身。
双手合拢,捧起一捧水。
水很温,带着浓重的泥腥味。
从指缝漏下去的几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干。
林野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
“明天开始,只能省着点喝了。”
林野声音不大,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黑头提着陶罐,愣了一下。
“每人每天,限量。”
林野踩着干硬的泥块走上岸,“人喝的水,不能少。浇地的水,减半,包括穆罕默德,伊万他们的水量也要进行控制。”
“地里的菜……”
黑头回头看了一眼台地。
“菜死一半,人还能活。人渴死,菜长再好也没用。”
林野没回头,径直走向营地。
龙国直播间瞬间被弹幕刷屏。
“旱季真来了!这蒸发速度太吓人了!”
“河都要断流了,林神的限水令下得及时。”
“浇地减半?那冬天的口粮怎么办?”
“楼上别杠,水都没了,先保命要紧!”
同一时间,十公里外的浑浊水域。
布朗庞大的淡水鳄身躯趴在河底。
水温烫得像温水煮青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部的鳞片已经快要露出水面。
水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布朗烦躁地甩动尾巴,搅起一团黑臭的淤泥。
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再这么下去,他要么被晒成鳄鱼干,要么只能上岸和那些长毛的野兽拼命。
“该死的天气。”
布朗在公共频道里骂了一句,只能拼命往仅存的一点深水坑里挤。
台地上。
灰毛站在蓄水池边。
新挖的蓄水池,水位已经下去了大半。
灰毛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兽骨,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用力刻画。
一道长杠,代表喝的水。一道短杠,代表用的水。
她把刻好的石板立在蓄水池最显眼的位置。
苏晚抱着一捆刚晒干的野菜走过来,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刻痕。
“每人每天,两罐。”
灰毛指着石板,对苏晚竖起两根手指,“一罐喝,一罐用。”
苏晚看着那两道杠,又看了一眼烈日下干裂的泥地。
“这么热的天,还要干重体力活。”
苏晚皱起眉头,“两罐水,够吗?”
灰毛抓起一把干草,扔进火塘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灰毛盯着苏晚的眼睛,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只有这么多了。”
绝对的规则。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正午。热浪在平原上扭曲了空气。
长臂带着阿西,沿着河岸下游巡逻。
河岸边的泥地已经干得像石头,但在几处低洼的背阴处,泥土还保留着一丝湿润。
长臂停下脚步。
前方的烂泥里,印着一串凌乱的脚印。
又是野牛。
长臂站起身,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
脚印离开了河岸,径直指向了龙国营地的方向。
野牛也缺水了。
它们闻到了蓄水池的水汽。
长臂眼神微沉,转身往回跑。
阿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主火塘边,林野正在用石刀削一根木矛。
长臂大步走过来,停在三步外。
“野牛。”
长臂指着下游的方向,“很多。脚印往营地来了。”
苏晚坐在一旁整理记录,笔尖一顿。
野牛群。
发狂的食草动物为了争夺水源,能把整个营地踏平。
“要提前设陷阱赶走吗?”
苏晚看向林野。
林野手里的石刀没停,木屑扑簌簌落下。
“赶什么?”
林野吹掉矛尖上的木屑,“它们来喝水,别动。喝完就走。”
“万一它们不走,要抢蓄水池呢?”苏晚问。
林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走,就杀了吃肉。”
苏晚看着他。
林野的逻辑永远这么简单粗暴。
有用的,榨干价值。
没用的,变成资源。
这片荒原上,没有多余的仁慈。
樱花国营地。
一只干瘦的黑猩猩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果林。
它跑到山本惠子面前,手脚并用,比划着干涸的河道和死去的鱼。
山本惠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嘴唇干裂起皮。
她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面前的石板上,用力刻下一条弯曲的线。
然后在中间画了一道横杠,代表断流。
龙国那边的河干了。
山本惠子扔掉石头,冷笑了一声。
但她笑不出来。
龙国缺水,她更缺。
黑猩猩的族群不会挖坑,不会蓄水。
它们只能靠舔舐树叶上的露水和吃野果补充水分。
现在,一个月没下雨了。
树叶黄了,果子干成了核。
一只母猩猩抱着干瘪的小猩猩,走到山本惠子面前,发出哀求的低鸣。
山本惠子一脚将它踹开。
“滚!”她咬着牙。
她不知道龙国怎么活,但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烈日烤得利亚姆头晕目眩。
它烦躁地喷着粗气。
已经一天没喝水了。
整个披毛犀族群停在一片干涸的水洼前,用粗壮的前蹄疯狂刨地。
泥土飞溅,刨出一个半米深的浅坑。坑底渗出了一点点浑浊的泥水。
披毛犀把巨大的嘴巴凑过去,吸溜了两口,连泥带水吞下肚。
根本不够塞牙缝。
披毛犀仰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傍晚。
台地上。
林野站在石板地图前。他拿起一块木炭,在代表河道的蓝色线条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刻痕。
苏晚拿着炭条和树皮,走到他身边。
“这是什么?”苏晚看着那行刻痕。
“旱季开始的时间。”林野丢下木炭,“这里的环境还真是恶劣。”
苏晚心里一沉。
“提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旱季会更长。
天会更热。”林野转过头,看着蓄水池的方向,“水,要更省。如果熬不过去,我们就麻烦了。”
夜深。
营地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干风吹过茅草的声音。
苏晚拿着自己的小陶罐,走到蓄水池边。
白天干了一天活,她的喉咙像是在冒烟。
灰毛坐在蓄水池旁边的石头上,像一尊雕塑。
轮到苏晚打水了。
她把陶罐探进池子里,舀水。
池底的水已经很浅了。
陶罐刮着底部的青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晚把陶罐提上来。
只有半罐。
她看向灰毛。
灰毛盯着那个陶罐,没有动。
“你只有这么多了。”灰毛声音干涩。
苏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我知道。”苏晚没有争辩,也没有要求多加一点,“我省着喝。”
灰毛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苏晚端着半罐水,转身往中央棚屋走。
月光极亮,照在陶罐里。
半罐水在罐底轻轻晃荡,映着碎裂的月影。
苏晚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生怕仅有的水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