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顶，星月无光。
浓黑的河水缓慢流淌。
布朗游在最前面。
三条史前淡水鳄呈品字形逆流而上。
没有水花，没有气泡。
布朗的竖瞳紧贴水面。
上一次分兵被各个击破，这次他决定集中力量，直接从取水口正面硬凿。
他很自信。黑夜是鳄鱼的天然猎场。而人类的视力在无月之夜等同于瞎子。
游出两公里。
布朗突然停住。
水流的速度不对。
太慢了。
他庞大的身躯继续向前滑动，粗糙的肚皮猛地蹭到了一块锐利的河卵石。
水变浅了。
三天前暴雨刚过，河道明明已经涨满。现在，水却只堪堪没过他的背甲。
布朗抬起头，竖瞳死死盯着上游。
风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是水流拍打石块的动静。
意识频道里，布朗咬牙：“林野断水了！”
西联邦高层立刻回复：“什么意思？”
“他在上游筑了坝！”
布朗烦躁地拍打尾巴，淤泥翻涌。
高层冷硬下令：“那就爬过去！龙国现在的防御还没修好，退回去就是等死！”
布朗张开血盆大口，无声嘶吼。
退不回去了。
鳄鱼庞大的身躯在浅水区转向极慢，一旦暴露，就是活靶子。
只能往前。
水退得比想象中快。
等布朗爬到距离营地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河床已经大面积裸露。
这里是整段河道最窄的隘口。
两岸全是陡峭的岩壁，距离不足十米。
水浅得连鳄鱼的脚踝都淹不过。
布朗的脊背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岸上。
黑头蹲在岩石后，与夜色融为一体。
手里的黑曜石重弓已经拉满。
他在等。
等布朗庞大的身躯完全卡进隘口。
五十米。
三十米。
布朗察觉到了危险，但他无路可退。
岩壁限制了他的行动轨迹，他连转身都做不到。
岩壁上方，林野站得笔直。
他没有拿弓，手里握着一把加长的黑曜石木矛。
林野抬起右手，猛地挥下。
“放。”
黑头松弦。
弓弦爆鸣。
重型黑曜石箭头撕裂夜风，精准无误地扎进布朗侧腹。
那是几天前被箭矢射穿、刚刚长出新肉的旧伤。
“噗嗤！”
黑曜石毫无阻碍地切开新生的鳞甲，深深没入血肉。
布朗痛得浑身剧震，庞大的身躯在泥地里疯狂翻滚。
“杀！”
大山怒吼。
他带着五只持矛地猿，从岩壁两侧的缓坡狂冲而下。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大山借着冲刺的惯性，双手死死握住矛杆，对准布朗翻滚时露出的侧肋，狠狠掼入！
黑曜石矛尖刺破铁甲般的厚皮，直入内脏。
滚烫的鳄鱼血喷了大山满脸。
布朗发出凄厉的惨叫，巨尾疯狂扫动。
两只靠近的地猿被直接抽飞。
跟在布朗身后的两条鳄鱼也懵了。
它们被卡在浅滩里，进退维谷。
“吼——”
沉闷的熊啸震动河谷。
伊万从岸上一跃而下。
三吨重的身躯挟着恐怖的动能，一头撞在左侧那条鳄鱼的侧面。
骨骼爆裂。
那条鳄鱼被硬生生撞得翻转过来，露出柔软的白肚皮。
大山拔出长矛，大步跨过布朗的尾巴。
一矛捅进那条鳄鱼的腹部，顺势用力一划。
肠子和血水瞬间涌出。
右侧。
灰毛带着两名雌猿冲下河滩。
她手里端着一个陶罐。里面是熬煮了一下午的野山椒毒液。
“泼！”
滚烫的毒液劈头盖脸浇在最后一条鳄鱼的面门上。
鳄鱼双眼瞬间被灼瞎，痛得在原地疯狂打转。
长臂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
他左手反握黑曜石短刀，右手紧握刀背。
趁着鳄鱼张开大口嘶咬空气的瞬间，合身扑上。
黑光闪过。
刀锋顺着鳄鱼颈部鳞甲的缝隙，狠狠切入。
长臂双臂肌肉虬结，死死压住刀背，猛地一拉！
大半个脖子被直接切开，气管断裂。
鳄鱼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布朗被三只地猿死死围住。
他疯狂地扭动身躯，试图突围。
但侧腹和肋部的重创让他力量大减。
林野从岩壁上跃下，稳稳落在烂泥中。
他左手举着一支燃烧的松明火把，右手倒提黑曜石长矛，大步走向布朗。
布朗的竖瞳缩成一条缝。
屈辱、愤怒、求生欲交织在一起。
他不管不顾地张开血盆大口，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直扑林野。
林野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逼近的巨颚。
在鳄鱼巨吻即将咬合的瞬间，林野左手猛地向前一送。
燃烧的火把精准地塞进了布朗的嘴里！
松脂燃烧的极高温度瞬间点燃了鳄鱼口腔内的软组织。
布朗痛得浑身痉挛，本能地想要吐出火把，下颚却无法合拢。
林野等的就是这一秒。
他右手发力，黑曜石长矛由下至上，顺着鳄鱼大张的口腔上颚，狠狠捅了进去！
矛尖毫无阻碍地穿透骨骼，直入脑腔。
“死。”林野声音极冷。
但布朗的体型太大了，头骨的厚度超出了预判。
矛尖刺入不够深，没有瞬间破坏脑干。
濒死的恐惧激发了布朗的潜能。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啸，颈部肌肉猛地一甩。
巨大的力量顺着矛杆传来。
林野双手一麻，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河滩的淤泥里。
布朗顾不上拔出嘴里的火把，拖着残破的身躯，拼命向后方爬去。
“想跑？”
黑头从岩石上跳下，抽出一支新箭，拉满弓弦。
“嗖！”
黑曜石箭头精准地钉入布朗的右后腿关节。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布朗惨叫一声，半边身子彻底瘫软。
但他没有停。
用前爪死死抠住泥地，拖着两条废腿，一点一点挪进了下游的深水区。
水渐渐没过他的背甲。
齐腰深的水，却耗尽了他最后的体力。
布朗回头看了一眼。
隘口处，火光跳跃。
两条同类的尸体横在泥地里。一条被开膛破肚，一条被斩断头颅。
他孤零零地趴在水里，伤口涌出的鲜血将周围的水域染得漆黑。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联邦巨兽，只能趴在血水里苟延残喘。
林野从淤泥里站起来。
他甩了甩酸麻的双手，冷冷地看着水面上那道远去的波纹。
大山提着滴血的长矛走过来：“首领，追不追？”
“不用。”林野扯过一把干草，擦掉手上的血迹。
黑头握着弓：“水不深，他跑不快。我能射死他。”
“水里是他的地盘。”
林野转过身，走向那两条死去的鳄鱼。
“他侧腹开了洞，腿骨碎了，上颚被穿透。喝水都会呛血。”
林野抬头，看向漆黑的下游水域。
“让它跑。它活不了几天。”
下游，五公里外。
一处极深的河湾底端。
布朗趴在冰冷的泥沙里，一动不敢动。
火把已经在水里熄灭，但口腔里的灼痛感让他几近昏厥。
侧腹的两个血洞正随着水流的冲刷，不断往外渗出浓稠的血液。
他太虚弱了。
连浮出水面换气的力气都没有。
“我……还活着。”布朗在意识频道里发出虚弱的求救，“派人……救我……”
死寂。
意识频道里没有任何回音。
西联邦高层切断了通讯。
布朗绝望地闭上眼睛。
水流变了。
不是河水自然流动的波纹，而是一股庞大的、悄无声息的暗流，从更深的水底翻涌上来。
布朗猛地睁开竖瞳。
浓重的血腥味，在这片深水区扩散得太快了。
水面上，连星光都透不进来。
但在布朗的视线尽头，一个比他庞大数倍的黑影，正贴着河床，缓缓游近。
那东西没有鳞片，浑身长满肉瘤。
扁平的头部前端，张开了一张布满倒刺的巨口。
布朗浑身冰凉。
他想逃，但碎裂的后腿根本无法发力。
黑影停在布朗面前十米处。
两只惨白的眼球，在黑暗中死死盯住了这条重伤的鳄鱼。
水底，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