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办公桌底部太窄,档案柜太矮,书柜前面的空间太容易被看见,落地玻璃幕墙的窗帘只遮到一半,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会照亮大片区域,窗边落地灯旁边那张深棕色真皮沙发——
沙发底部与地面的空隙勉强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身体,更不用说一个营养不良的七八岁小孩。
他快步走到沙发边,俯身趴下,双手撑住地面,先把上半身挤进去,然后是腰,然后是腿。
沙发底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窄,木质框架的横梁压在他的后背上,每次呼吸都压得很轻很浅,不敢抬起胸腔。
沙发前面的红木茶几挡住了从门口看过来的大半视线,落地灯的底座恰好在沙发外侧形成一个阴影三角区,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他侧过头,把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透过沙发和地面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往外看。
啪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了,两双脚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面那双皮鞋稳健有力,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后面那双平底布鞋跟着,轻盈而无声。
门合上了。两个人停在了办公室中央。
周客透过沙发缝往外看去。
叶鼎站在办公桌前面,侧对着沙发的方向。
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肩膀宽阔,背脊笔直,神色冷峻。
然后周客把目光移向叶鼎身后那个人。一个年轻女人。
素净的便服,长发扎成低马尾,面容清秀但神情忧郁。
她的眼睑微微下垂,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微笑——
是一种在绝望中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才会有的极淡的决绝弧度。
周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这张脸。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骷髅会会议室那个空旷的石室里,在从林蝶手中接过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人,被懒惰藏了十年、被他说“和叶凌天的秘密无关”、被叶凌天的潜意识否认见过的那个女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周客屏住呼吸,将脸贴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
沙发底部的空间逼仄而昏暗,木质框架的横梁压在他的后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将胸腔抬起极细微的一寸。
他的视线穿过沙发与地面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看到叶鼎的皮鞋停在了办公桌前。
那双皮鞋没有继续走动。
叶鼎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姿态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
那个女人站在办公桌对面,和周客在照片里见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素净的便服,长发扎成低马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她的站姿端庄而克制,脊背挺得很直,既不卑微也不谄媚,像是一个习惯于在任何场合保持尊严的人。
周客原本以为会听到一场胁迫式的对话。
他看过叶鼎的笔记本,知道叶鼎对魔素精华实验有多么狂热,知道叶鼎为了推进实验不惜贿赂朝廷近臣、勾结骷髅会高层、在平民身上榨取魔素。
他以为叶鼎会用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语气命令这个女人签字,用她的家人威胁她,用金钱引诱她。
但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的预判全部落空。
“请坐。”叶鼎说。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不带多余情感的语调,但他说的是“请坐”,不是“坐下”。
周客从来没听过叶鼎对任何人说“请”。
他对下属说“放那里”,对儿子说“回你自己房间去”,对司徒弘说“合作可以”。
但他对这个女人说“请坐”。
女人没有坐。
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已经把所有勇气都压在了这一次会面上,不敢坐下,怕一坐下就把那口撑着的气松掉。
“不必了。我来,只是想听您说清楚协议的具体条款。上次您来找我时,很多细节没有说明白。”
叶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份周客在照片里见过的文件。
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封面上那行“魔素精华自愿提取实验知情同意书”清晰可见。
他把文件翻到中间某页,用一种在董事会上做项目汇报的语调开始介绍。
魔素提取的具体参数,实验周期,受试者的安全保障措施,风险告知条款,以及最重要的一条——
受试者在实验结束后将获得一笔足够其家庭三代人不需要再为生计发愁的报酬。
他说得很专业,很冷静,像是在推销一款新型的魔素科技产品。
“您说的受试者,就是我本人,对吗。”
女人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叶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周客透过沙发缝隙看到叶鼎把文件放回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对。”
女人的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像是在这一瞬间,她心里某扇一直虚掩着的门终于被推开了,门后的风灌进胸腔,很冷,但吹散了此前所有的犹豫。“我签。”她说。
周客把脸更紧地贴在沙发缝隙上。
他必须看清这个女人的脸。照片里看不清楚——
那张照片拍摄时光线太暗,女人的五官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现在她就站在落地灯的光晕边缘,侧脸的轮廓被暖黄色灯光清晰地勾勒出来。
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
她穿得很朴素,便服是最普通的款式,料子是街边成衣店就能买到的那种粗纺棉布,袖口有磨损痕迹,衣领被反复浆洗过,微微泛白的折痕整齐而干净。
头发用最简单的方式扎成低马尾,没有任何发饰,没有耳环,没有项链。
但她的脸不需要任何装饰。
五官的轮廓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艳——
不是那种需要脂粉和珠宝堆砌出来的艳丽,而是一种去掉了所有修饰之后,依然能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纯粹的美。
哪怕是素颜,哪怕穿着最普通的便服,也完全掩盖不了。
周客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个女人,颜值一定是顶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