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红星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但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那种表情庄超英看懂了——是一种“在这条道上走到黑”的复杂神色。
庄超英他爸在物资局副局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好些年,上不上下不下的,对那些省里市里的高层联姻见得多,也看得透。
人事即政治,婚姻何曾不是政治?
张桂兰还在继续说:“你说人家刘丽华那孩子,模样好,家庭也好,这桩婚事门当户对的,也没什么可挑的。魏副主任家在滨江也是老牌了,他儿子在北京上班,将来肯定是要往上走的。丽华要是嫁过去,那就是京城的人了。”
庄超英把碗里的红烧肉戳了几下,没往嘴里送。他想起刘丽华来招待所那天的样子——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底下青黑一片,围着围巾,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哪有处对象的人高兴成那样的?哪有刚定亲就瘦了一大圈的?他妈嘴里说的“门当户对”“也没什么可挑的”,怎么听起来跟卖东西似的——你家有官,我家也有官,你家儿子在北京,我家孙女也不差……
他试着张嘴说了一句:“那也得看丽华姐自己愿不愿意吧……”
张桂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人家那是正经八百的处对象,不愿意能见面吗?”
庄超英把嘴闭上了。他想说他亲眼看见刘丽华那副样子,不像是愿意的。但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在这件事上他妈跟他爸是一伙的,他们那个圈子里的逻辑从来就不是“愿不愿意”,而是“合不合适”。合适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不合适,感情再好也没用。
王援朝那边,消息来得更快。
他爸王铁军在厅里开会,散会的时候听几个处长在楼道里闲聊,说刘副主任的孙女攀上了魏家的高枝,老爷子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拗不过儿媳妇,点了头。王铁军回家把这事跟陈秀芝说了,陈秀芝的反应跟张桂兰差不多:“那不是挺好的吗?丽华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魏家门槛高,她能嫁过去是福气。”
又叹一口气:“也就是你职位低,咱家援朝配不上人家,要不……刘主任也能帮你说上话……”
王援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从头到尾一个字没看进去。
两个人碰了面,你看我,庄超英憋不住了,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你知道了?”
王援朝点点头:“知道了。”
“你怎么看?”
王援朝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不是她的意思。”
庄超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截烟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沉默着,火光明灭里看不清楚表情,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是。”
王援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她家里已经定了。”
就这一句话,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定了”,在这年头,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尤其是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由不得自己。你爸是副局长,你妈是处长,你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你的婚姻、你的工作、你的前程,都是这个家庭、这个圈子里的一笔账,算的是利益,是面子,是往上爬的那几步台阶。
庄超英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火星子在雪地上滋啦一声,冒出一小股白气。
“林哥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王援朝说,“熊哥也不知道。”
“咱要不要跟他们说?”
他们也知道刘丽华喜欢林墨,可做为他们这样出身的人,也觉得两个人“成不了”、“不合适”,可看刘丽华那个样子,他们两个做为她的“男闺蜜(算了,还是叫革命战友更合适)”,心里也是不好受。
可给林墨和熊哥说了又能怎么样?林墨和熊哥是外地人,还都是普通知青,除了跟着憋屈,什么都做不了。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能帮着忙活的事——这是人家的家事,外人插不上手。刘丽华要是想让他们知道,她自己会说的。她没说,就是不想让他们跟着操心。
那几天,招待所的房间格外安静。熊哥不怎么说话了,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点着了叼在嘴角,不吸,烟火自己烧着,烟灰掉在他的棉袄上也不掸。庄超英和王援朝来的次数也少了,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见了面,聊聊虎子,聊聊医院,聊聊冰城冷的邪乎。所有的话题都绕着走,绕着刘丽华三个字,谁都不提。可谁心里都没放下。
刘丽华倒是又来了一次。这回是来看虎子的。她带了几包动物饼干,还有一兜苹果。虎子抱着饼干筒不撒手,甜甜地喊了好几声“丽华姨”,把刘丽华喊得眼眶都红了。
她坐在虎子床边,跟春草聊了一会儿家常,还邀着他们多待些日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平了很多,不悲不喜,就像一潭水被冻住了。她还跟大家伙吃了顿饭。是在招待所旁边的国营饭店,她非要做东,点了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还有一瓶白酒。熊哥给刘丽华倒了半杯,她没有推,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龇牙咧嘴地喊“这什么酒这么冲”。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吃了几口菜,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虎子恢复得真不错、林墨瘦了一点得多吃、熊哥你少抽点烟——字字句句都在分寸上,不远不近,客客气气。
饭后庄超英和王援朝一起送刘丽华回家。风已经把棉袄吹透了,可没有谁缩脖子,三个人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路灯底下。
走到刘丽华家楼下,庄超英终于没忍住。“丽华姐——”他喊了一声,“你那个事……”
刘丽华转过身来,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亮堂堂的。她没有躲,也没有避,就那么站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透着确定。
“超英,援朝,你们是我好朋友。我的事你们别管了。有些事,我爷爷都拦不住,你们更拦不住。”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撑,“放心,我没事。”
她转身上了楼。
庄超英和王援朝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单元门关上了,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到三楼停了。他们听见关门声,不太重,但闷闷的一声,像是一扇门关上了,把什么堵在了外面,或者把什么锁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