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丽华来招待所了 。
门没关严,她敲了两下,然后自己推开进来。熊哥抬头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瞬。
“丽华姐!你这是咋了?”
刘丽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上次见面更黯淡了,眼窝微微凹陷,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裂。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瘦了一圈,对,用一个成语形容就是形销骨立的样子。
“林墨去哪儿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林墨从水房回来:“丽华来了,坐。”
但看到刘丽华憔悴不堪的样子,也是怔了一下:是什么情况让她变成这个样子了?
刘丽华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低着头看地面,像是在组织语言。熊哥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口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林墨,熊哥,”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有个朋友……想请你们吃顿饭,后天晚上。超英和援朝也一起来。”
林墨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熊哥在旁边嘴快:“啥朋友?我们又不认识,吃啥饭?”
刘丽华的嘴唇动了几下,目光从林墨脸上移到熊哥脸上,又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根枯了的树枝。
“一个……朋友。”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听说咱们关系不错,他想……认识认识你们……”
刘丽华完全没有了以往的开朗洒脱,话说得吞吞吐吐。
林墨心里“咯噔”了一下。刘丽华不是这种说话拐弯抹角的人。她以前说话敞亮,有啥说啥,从不跟人客套。今天她这样子,不对劲。
“丽华,”林墨低声问,“你跟我们说实话,到底是谁请吃饭?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
刘丽华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紧了紧,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被她使劲憋回去了。
“一个……家里介绍的对象。”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他想见见你们。”
本属于人来疯性子的熊哥却犹豫起来:“丽华姐,那不好吧……”
林墨看着刘丽华,看着她眼窝下的青黑,看着她嘴角那道使劲绷着才没垮下去的弧线。他知道刘丽华不愿意,但她也拒绝不了。
他来冰城这些日子,特别是上次和刘丽华的父母接触,早就看明白了——在这地方,有些人的婚姻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你爸是处长,你爷爷是老革命,那你就得嫁给门当户对的人,给家里“增光添彩”。至于你愿不愿意,那是你自己的事,没人问,也没有人参考、采纳你的意见。
“行。”林墨说,“我们去。”
刘丽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回头。
“后天下午五点,有人来接你们。”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还是那种匆匆的、逃一样的步子。
熊哥瞅瞅林墨的脸色:“林子,你咋就答应了呢?一个不相关的人请吃饭,咱又不认识,去了不尴尬?”
林墨反问:“你不觉得丽华现在很奇怪吗?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人、什么事让她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你到前台打电话,告诉超英和援朝一声,咱们一起会会他!”
“成,林子,都听你的!谁要是欺负了丽华姐,看我不削他!”熊哥也来了神 。
第三天傍晚,五点整,招待所来了两辆黑色轿车。
庄超英和王援朝已经提前到了,四个人站在门口等。熊哥头一回见这阵仗,小声嘟囔:“啥人啊,还开小轿车来接?”庄超英没接话,他的眼睛盯着车牌号,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他凑到林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林哥,这车是省革委会的号牌。”
林墨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熊哥跟着钻进去,庄超英和王援朝坐了后面那辆。司机穿着制服,腰板笔直,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墨一眼,面无表情,一句话没说,发动了车。
两个人分明从司机眼里读出的另一层意思:怎么让我接这么两个土包子?
车子穿过半个冰城,在一栋老式建筑门口停下来。庄超英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字,倒吸了一口凉气——国际饭店。冰城最好的饭店,平日里只接待外宾和省市级领导。
门童拉开门,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迎出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是林墨同志和熊建斌同志吧?魏公子已经在楼上等着了,这边请。”
几个人被领着上了三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来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水晶肘花、老醋蜇头、炝拌萝卜皮,摆盘精致,连酱油碟都是青花的。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年龄大些的,也有跟他们几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聊着天,看见林墨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不是打量,是审视。
所有人都带着那种“让我看看这俩山炮长什么样”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动声色的优越感。
庄超英的手心开始冒汗,王援朝的喉结动了好几下。熊哥把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白净面皮,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很挺括,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端茶杯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在演话剧。整个人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带着一种“这里我说了算”的气场。
他看见林墨他们进来,慢悠悠地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值得他着急。他绕过大半个圆桌,走过来,伸出手,跟林墨握了一下,又跟熊哥握了一下。
但握的力度很轻,一触即止,属于形式大于内容的那种。
“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久仰久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得像播音员,“我姓魏,是丽华的朋友。早就想认识你们了,一直没机会。今天请你们来坐坐,不要拘束。”
熊哥“嗯”了一声,林墨点了一下头:“魏同志客气了。”
魏公子笑了笑,那笑容挂在嘴角,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我给了你面子”的分寸。
他转身回了主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丽华——刘丽华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下面绞来绞去。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看林墨,也没有看熊哥,眼睛一直盯着桌面,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值得她研究一辈子。
庄超英和王援朝的娘老子都是体制内的,与生俱来的那种级别反差认知让他们尤为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