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铁山站在旁边,看着黑豹。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黑豹的背,摸到那些伤口,摸到那些翻出来的皮肉,摸到那些冻成冰碴子的血。
他的手在抖。
“它是从屯子里跑回来的!”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从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跑了多少天!它是来找林墨的!”
根生也出来了,他看着黑豹,看着它身上的累累伤痕和那双还在四处寻找的眼睛。他想起林墨,想起他第一次在山里遇见他的时候,他叫的那一声“根生哥”。想起他把他带出大山,带他坐火车,坐汽车,坐飞机,带他回到那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家。想起他站在儿子小虎的手术室外面,等小虎出来,一等就是多半天。
他欠他的。
他这辈子都欠他的。
可他还不了。
他找不到他。
黑豹趴在熊哥怀里,还在喘,还在抖,还在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四处看。它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那个人。它无力地把眼睛闭上了。
它太累了。它跑了太远的路,打了太多的仗,受了太多的伤。
一路狂奔,它只是想找到那个人,可它没找到。
那些年轻的猎手站在帐篷口,看着他们,看着那条浑身是伤的狗,看着它闭上的眼睛,看着它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
泪水,无声地爬上每个人的脸庞。
熊哥红着眼睛把黑豹抱起来,抱进帐篷里,放在火塘边上。它冰凉的身体开始慢慢暖过来了。它的呼吸平稳了些,不再那么急了。它的眼睛闭着,可它没有睡。它还在听。听那些脚步声,听那些说话声,听那个它一直在等的声音。
熊哥坐在它旁边,把手放在它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毛很硬,扎手,可它的耳朵是软的,暖的。他摸了一会儿,黑豹的耳朵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它听见了什么。它睁开眼睛,往帐篷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发现。
它又把眼睛闭上了。它等的那个人,没有出现。
可它相信,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它去找他。
留守的赵排长带着三个班长也来了,几个铁骨铮的汉子,硬是被黑豹感动得泪流满面:这是生生死死的战友才有的情谊!
黑豹太虚弱了,它趴在火塘边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腿上的口子肿得老高肉垫上全是血口子,每喘一口气,整个身子都在抖。
可它的眼睛不时睁开看向帐篷口,看那片白茫茫的雪。
根生蹲在它旁边,把一块烤熟的狍子肉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喂它。黑豹嗅了嗅,张开嘴,慢慢地嚼着。它嚼得很费劲,可它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根生又给它倒了碗热水,晾得温温的,放在它嘴边。它伸出舌头,舔了几口,又趴下了。
它的眼睛一直看着根生,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谢,是亲昵,是那种一起处过的人才有的、不用说话也能懂的亲近。根生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把下巴搁在他的手心里,闭上眼睛。
孟铁山蹲在旁边,亲昵地看着黑豹。
他打了一辈子猎,见过无数野兽,见过狼,见过熊,见过猞猁,可他从没见过一条狗能跑这么远的路,能从那么深的雪里爬出来,能从那么多猛兽的嘴里闯出来。它的背上那道伤口,是爪子抓的,很大的爪子,不是狼,是猞猁。它的腿上那些口子,是牙咬的,很深,差点咬穿了骨头。
它是从山里一路打过来的。跟猞猁打,跟狼打,跟那些饿了整个冬天、见什么吃什么的东西打。它打赢了,它活下来了,它跑回来了。
就为找一个人!
“这狗,”孟铁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有灵性,比很多人都强!”
熊哥坐在黑豹旁边,把它的爪子捧在手心里,轻轻地揉着。它的爪子冰凉冰凉的,冻得像冰块。他把它的爪子捂在手心里,想给它暖一暖。黑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它的尾巴动了一下,很轻,算是对熊哥的回应。
“它认得路,”根生说,“它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回来,就是来告诉我们,林墨在哪儿!”
熊哥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根生。根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亮得像火塘里的光,那光里有对黑豹的信任和笃定。
“它一定能找到他!”
第二天天没亮,黑豹就站起来了。
它的腿还在抖,可它站住了。它走到帐篷口,用脑袋拱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雪小了些,可还在下,风呜呜地叫着,黑豹站在那里,望着外面苍茫的林海雪原。
熊哥起来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急,有盼,有一种他读得懂的坚定。
“走!”熊哥说。他把那把弯刀别在腰上,把枪背上,把背包甩到肩上。黑豹的尾巴摇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它冲进了雪里。
孟铁山看着黑豹冲出去的方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吹响了乌力安(鹿哨)。很快,年轻的猎人们迅速集合了起来。
留守的解放军战士也吹响了集合号。
“走,”他说,“跟上它。”
一个排的解放军战士,加上根生、阿索克、巴图、额尔登,还有那几个年轻猎手,一个接一个地冲进了雪里。他们踩着滑雪板,排成一字长蛇阵,跟着那道黑色的影子,往山里扑。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可所有人都无所畏惧地一往无前。
有黑豹这么一条从阎王爷手里逃回来的狗在前面打样带路,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