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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日日凭门遥相望,一朝相见泪沾裳

作者:二七塔下胶底布鞋字数:2.6千字更新时间:2026-06-15 07:01:22
第840章 日日凭门遥相望,一朝相见泪沾裳

没有消息的日子,比死还难熬。

丁秋红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她每天不顾身子被冻麻冻僵地坐在门槛上,望着屯口那条路,从早晨望到天黑,一天接一天。

她已经教不成孩子读书了。

而赵老师和贺老师不但义无反顾地替她把课业担了起来,还时常过来看她,还有知青点的李卫红她们,陪着她坐一坐,抹一把眼泪。

她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风吹干了枝叶的小树,根还扎在地里,可叶子已经落光了。校长婶子把饭端到她面前,她摇摇头;春草把水递给她,她摆摆手;虎子爬到她的膝盖上,用小手指她的脸,她也只是木然地摸摸他的头,眼睛始终盯着那条路,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盯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人。

校长叔这些日子也老了许多。他不再劈柴了,也不再看书了,他像是丢了魂,有时抽着根本没有点火的烟袋望着远处那些山,痴痴如定般;有时候烟袋锅子抽得吓人,一袋接一袋的,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校长婶子劝他少抽点,他“嗯”了一声,手里的烟袋却没放下。

他们盼着有消息,又怕有消息。

想一下,有谁独自一个人,能在冰天雪地、凶兽出没的老林子里活下小半个月?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可谁心里都明镜似的。队长叔来过好几回,每次都是无声地跟校长叔对抽几袋烟,走了。孙老贵也来过,蹲在墙根底下抽了根烟,叹了几口气,也走了。屯子里的人都知道,林墨那孩子,怕是真回不来了。

可没人敢说。

说了,丁秋红那丫头就垮了。

校长叔和校长婶子也垮了。

彩芹几乎每天都来看丁秋红,陪她坐着,陪她发呆,陪她望着那条路。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熊哥也没回来,她心里也悬着,可她不敢想。她只能等。跟丁秋红一起等。

那天下午,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搭在山尖上。风停了,树也不摇了,连狗都趴在窝里不爱动。整个靠山屯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不是风,是飞机,是那种很大的、震得人心里发颤的飞机。丁秋红的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往天上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只有灰蒙蒙的天,只有那片她望了十几天的、永远看不见尽头的灰白。

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地响。屯子里的人从屋里跑出来,仰着脖子往天上看。孩子们捂着耳朵,狗夹着尾巴往窝里钻,鸡飞上了墙头,扑棱棱地叫。然后,一架直升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晃晃悠悠地往打谷场上落。旋翼卷起的雪沫子铺天盖地,把半个屯子都罩在白雾里。

丁秋红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她的心跳得厉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她勉力站着,看着那架飞机,看着那些旋翼搅起的雪雾,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打谷场。

校长叔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架飞机。他的手在抖,烟袋锅子里的烟灰掉了一地。校长婶子也出来了,扎煞着双手,站在他们后面,嘴张着,说不出话。彩芹也跑来了,站在丁秋红旁边,攥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凉冰凉。

直升机在打谷场上落地了。旋翼还在转,卷起的雪沫子糊了满天。孩子们从大人身后探出头来,大人们踮着脚尖往那边看。队长叔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最前面,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烟袋,可烟早就灭了。他眯着眼,盯着那扇舱门,一眨不眨。

舱门开了。

先跳下来的是熊哥。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胡子长得老长,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他站在打谷场上,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他回过头,冲着舱门里面喊了一声:“林子!到了!到家了!”

丁秋红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她看不清那扇舱门,看不清那些跳下来的人,看不清那片白茫茫的打谷场。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到家了,到家了,他到家了!

黑豹从舱门里蹿出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它跑得很快,可它的腿还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可它不停。它跑到校长叔家的院门口,一头扎进来,围着丁秋红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它舔她的手,舔她的脸,舔得她一脸都是口水,她也不躲。它呜呜地叫着,像是在说:回来了,回来了,我把他带回来了!

根生也跳下来了,然后是赵排长,然后是几个战士。最后,孟铁山和两个战士从舱门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个人,慢慢地走下来。

那个人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窗户纸。他穿着一件军大衣,太大了,裹在他身上,像裹着一个孩子。他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孟铁山和那个战士身上。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光。他四处看着,看着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人,看着那个他拼命也要回来的地方。

丁秋红站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动。她的腿像灌了铅,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动;想哭,哭不出来。她只是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些不知道缠了多少层的绷带。

她的眼泪哗哗地流,可她不敢上前。

她怕这是一场梦。

她怕她一上前,他就没了。

她怕这些天的等待,这些天的煎熬,这些天的眼泪,都是一场空。

校长叔站在她旁边,也站着不动。他的手在抖,烟袋锅子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他的嘴张着,想叫一声“小林”,可那两个字在嗓子里转了好几圈,就是出不来。他怕他一出声,这个梦就醒了。他怕这些天的盼望,这些天的祈祷,这些天的山神庙,都是一场空。

校长婶子站在他们后面,扎煞着双手,想上前,又不敢。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等了那么多天,盼了那么多天,求了那么多天,现在他回来了,她反倒不敢认了。

屯子里的人涌上去,把林墨围在中间。队长叔挤在最前面,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攥着,眼泪哗哗地流,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孙老贵也挤进来了,拍着林墨的肩膀,拍了一下又一下,拍得他自己的手都疼了。孩子们踮着脚尖往里看,大人们七嘴八舌地问:“伤哪儿了?疼不疼?吃了多少苦?”林墨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想笑,可那笑容还没出来,眼泪就先下来了。

赵排长挤进人群,伸手拦住大家:“各位乡亲父老,”他的声音很大,却是哽咽的,“林墨同志虽然回来了,但他的身上有伤,我们马上还要带他去冰城治疗。大家让一让,让一让!”

丁秋红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伤在了哪里?

重不重?

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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