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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撞邪

作者:二七塔下胶底布鞋字数:2.1千字更新时间:2026-06-23 07:01:38
第862章 撞邪

孙老贵的脸都白了。

他蹲在门槛上,一宿没进屋。烟袋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的,把他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屋里头,桂花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像拿指甲刮铁皮,低的像含着一口水在嗓子眼里咕噜。她一会儿唱,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哭得像谁拿刀子剜她的心。

天快亮的时候站起来,孙老贵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对媳妇说:“我去找老赵。”

队长叔听着孙老贵媳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抽了半天烟才把烟灰磕在地上,走到孙老贵家。他站在窗户根底下听了一会儿。里头桂花的哭声停了,可笑声又起来了,又尖又细,听得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接着,她又唱起来了,唱的什么调子谁也没听过,词也含混不清,听着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是在骂谁。队长叔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撞邪了!”他说。

跟桂花一起上山的几个娘们,也先后都不对劲了。赵家媳妇发着高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两句:“别过来,别过来。”问她谁别过来,她不说,只是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她男人想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喂药,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印子,嘴里还在喊:“它在窗户外面站着呢!它在看我!”

李婶子家的儿媳妇更邪性。大半夜的穿着单衣跑到院子里,又唱又跳,唱的那些曲子谁也没听过,调子又尖又细。

任谁听起来,那都不是人唱出来的那种,是有什么东西借着人的嗓子在往外倒。调子拉得又长又弯,拖到高处猛地一折,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根鱼刺,上不去下不来,就在那儿尖着、细着、抖着。那调子不像是北方的,也不像是南方的,倒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腔调里没有规矩,没有章法,只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

左邻右舍都醒了,窗户纸后面有影影绰绰的人形,贴在那儿,不敢出声。风从院子里穿过,把那阵唱声送到屯子的每个角落。有人用被子蒙住了头,有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那唱词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不常说话,舌头还捋不直:

我修的可不是你们那庙里的经,

我拜的也不是那泥塑的金身。

三百年我住在山缝里,

五百年我在那树根底下蹲。

你们人间的年月我不认,

我走的是山头,拜的是月明,

一道白光就是我的路,

两盏绿灯就是我的灯。

唱完这一段,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婶子家的儿媳妇站在月光下,歪着脑袋,像是在等什么回应。没人回应,她就又唱起来,这回调子更快了,词也更密了:

炕头热,地头凉,

你家的门槛我跳过好几趟。

你看不见我,可我知道你在哪,

你听不见我,可我就在你耳根旁。

大路宽,小路长,

走哪条路都有我的目光。

你们家那口水缸底下的土,

我蹲过三个冬天的霜。

……

院子里又静了。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嗓子眼儿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她朝月亮的方向仰了仰脖子,又开口了。这回调子更慢,像是在唱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唱给月亮听:

黄皮子、黄皮子,没有庙没有殿,

山是我的炕,草是我的毡。

你想赶我走?你往哪赶?

你烧你的纸,我走我的川,

你磕你的头,我站我的山。

你们那院子再宽敞,

也装不下我这天宽地宽。

她又唱又跳,满头是汗,脸上却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男人去拉她,她一把推开,力气大得吓人——平时连半桶水都提不动的一个人,这会儿推得她男人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她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对着月亮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人心里发毛。

她站在院子正中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还没醒。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步子不急不慢,稳稳当当的。她男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应,也没回头,就那么走着,像是走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路上。

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屯子。

几个女人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不吃不喝不动,昏天黑地蒙着头大睡。

坏的时候,就是鬼哭狼嚎,又疯又癫。要么水米不沾,要么就要酒要肉,胡吃海塞,吃完之后还要摔锅打碗!

最主要的是这种状态一天天持续下去,他们的家人都快急疯了。

屯里如同被阴云笼罩,天一擦黑女人、孩子就都不敢出门,家家户户把院门闩得死死的。孩子们被搂在怀里,大人不准他们哭,不准他们闹,连咳嗽都得捂着嘴。男人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队长叔把校长叔、孟铁山、孙老贵、根生叫到队部,关上门,几个人嘀咕了大半宿。

孙老贵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难看。

队部里,孟铁山坐在炕沿上,两只粗糙的大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凌厉:“是黄皮子先惹的咱们。它伤了人,迷了人的心窍,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找着它的老窝,一把火点了,看它还怎么作妖!”

校长叔坐在他对面,抽着烟,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根生站在窗户根底下,背靠着墙,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也不说话,可他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那是猎人的光。

队长叔蹲在墙角,把烟袋锅子里的灰磕干净,慢悠悠地装了一锅新的。他吧嗒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你们说的,我懂。可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他抬起头,看了孟铁山一眼,“这关系到全屯子的人,得把各家的人都叫过来,大伙儿议一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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