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回到办公室，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的黑豹和青花并肩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两条狗挨得很近，青花的尾巴搭在黑豹的尾巴上，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
老周越看越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无懈可击，到时候就算熊哥和林墨怒火万丈，只要黑豹愿意留下来，他们也拿自己没办法。
这主意够绝，也够损，但为了留黑豹，老周还是准备豁出去了。
他踱出办公室，找到了青花的驯犬员老高。
“老高，”老周压着声音，活脱脱在交代一件见不得光的阴谋，“青花这几天的训练量，稍微减一减，别让它太累，让它多跟黑豹待着。”
老高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老周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让食堂那边给青花和黑豹加餐，它俩最近胃口好。”
老高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琢磨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黑豹这样的战友谁不喜欢？他可尝没有把黑豹留在基地的想法。
顶级“阴谋”就这样在老周和老高的运筹下展开了。
他来到青花和黑豹身边，拍了拍青花的脑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青花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然后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继续搭在黑豹的尾巴上，一动不动。
那天傍晚，熊哥从食堂出来，在操场上看见黑豹和青花正并排站在铁丝网前，看远处林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青花看了熊哥一眼，又转回去了。
黑豹冲熊哥摇了下尾巴，一条后腿微微挪了挪，像是往青花那边靠了靠。
熊哥蹲在宿舍门口，望着操场那头，瞧着青花和黑豹紧挨着并排蹲在一起，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根由。
本来计划熊哥和黑豹只在基地待一周，可老周一再挽留。直到第三个星期过完，在熊哥的一再要求下，老周才得意洋洋地把熊哥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青花怀了。”
熊哥愣了一瞬，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咽下去了：“怀了？谁的？”
老周看着他，像是在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熊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黑豹，它正舔着爪子，对外面的新闻浑然不觉：“靠，你说是它的？行啊老周，你那点心思全用到自己人身上了！”
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施劲压抑着脸上的笑纹：“我们查了黑豹的血统，它是功勋警犬的后代，血统没问题，我上报了，是经过上级慎重研究后批准的！
军人嘛，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组织决定！”
熊哥张了张嘴，睢着老周奸计得逞的样子火气直冲脑门：“你们批准了就行了？我们可不是你们的兵，你们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我不同意，林子更不会同意！
我今天就带黑豹走，天王老子下命令也不行！”
“你们同意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黑豹同意了！”老周的得意赤裸裸写在脸上了，就像成功偷到了鸡的黄鼠狼：“现在，我批准你和黑豹回去，但如果黑豹自己个儿不想回去，我们只能勉为其难留下它，林墨同志那里还需要你做做工作，这是它和青花你情我愿的事情……新时代，婚姻自由，咱们当家长的……咱们也不好拦着不是？”
熊哥都快被老周的话给气哭了：这还是人民军队的领导干部吗？这是对人民群众“耍奸施诈”！
消息传回医院，林墨刚拆了腿上的石膏，正在护士和丁秋红的搀扶下试着下地。
熊哥的电话打到值班室 ，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脸上的沮丧：“林子，你家黑豹处对相了，可能要被留在这里了……”
林墨愣了一下：“什么和什么啊？”
“黑豹有对象了！军犬基地的，叫青花……基地的领导说要把墨豹留下！”
“我去接它！”
林墨撑着拐站在那里，腿还有点发软，可他心里已经乱了。
“林子，你真要来？”熊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愧意，“都怪我！你腿还没好利索呢，路上颠三四个钟头，受得了吗？”
“受得了。”林墨急得头上冒了汗，“你把电话给他们基地领导！”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老周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等着这通通话：“林墨同志，我是基地副队长周传杰，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周队长，”林墨没有绕弯子，“我去接黑豹，明天一早到！”
“没问题，我亲自接待，”老周说，“可林墨同志，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黑豹愿意跟你回去，我没什么说的。可如果它自己愿意留在这儿，还希望你能理解并成全它们。”他像在念一份早就背好的稿子，“新时代了，咱们当‘家长’的……也不能太封建，是吧？”
林墨没有回答，恨恨地直接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医院派了专车，在两个护士的陪同下，林墨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到了军犬基地大门口。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哨兵还是那个哨兵，训练场上热闹非凡。
操场那头，黑豹正蹲在铁丝网边上。
林墨站在铁门外吹了声口哨。
黑豹的耳朵竖了一下，又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歪着脑袋，像是要确认那个声音的来源。
确认完了，它就动了。
黑豹跑起来的时候，四条腿同时蹬地，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面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雪地上跑。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它没有停，它的眼睛盯着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风里的人。
它跑过操场，跑过哨兵身旁，那一道铁门没有完全打开，它贴着门缝挤了过去，前爪先落地，然后是后腿，踏在雪面上溅起一小撮雪沫。它没有减速，直接冲到了林墨面前，前腿扑在他身上，整个身子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胸口，尾巴摇得像是要连屁股一起甩出去。
它舔他的脸，舔他的手，舔他棉袄上每一颗扣子，舔完了又用脑袋使劲拱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低的、急促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又急又喜，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墨没有站稳，被它扑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拐杖晃了一下，他松开拐杖，两只手一起捧住黑豹的脑袋，拇指在它眉心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黑豹的尾巴摇得更疯了，后腿在原地交替踩踏，像是站不住也蹲不下。
青花蹲在铁丝网的另一侧，它竖着耳朵看了一会儿，前爪抬起又放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靠近，又像是在等一个许可。黑豹忽然停下来，松开林墨的胸口，转过身，冲着青花的方向叫了两声——短促的、低沉的，像是在说：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