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立刻站起来了。铁丝网下的缝隙足够宽，它低头钻过来，跑了过来。它没有像黑豹那样扑上去，只是蹲在林墨面前半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尾巴缓慢地扫了两下，像是在判断这个人的气味和黑豹的气味是否能合在一起。
黑豹又朝青花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示意：没事，这是我兄弟。青花这才往前挪了两步，凑到林墨的手边嗅了一下，舌头飞快地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然后退回去，挨着黑豹蹲下来，尾巴搭在黑豹的尾巴上。
林墨蹲下来，看着它们两个并排蹲在雪地里，灰黑和灰青的毛色靠在一起，呼吸在冷风里凝成两团白雾，交错着散开又聚拢。
老周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在离林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看了一眼黑豹，又看了一眼青花，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嘴角挂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林墨同志是吧？你看它们现在处得多好，你总不忍心拆开它们吧？”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脸色大变。
“黑豹，上！”
听到林墨发出口令，看到林墨打开车门。
黑豹嗖地一声跳了上去。
周队长冲到车边，眼看着那辆吉普车的后车门敞着，黑豹蹲在车后座上，前爪搭着车窗沿，尾巴不紧不慢地扫着椅面。
青花蹲在车外面，歪着脑袋看了它几秒，然后也低头从车门那里钻了进去，蹲在它旁边，也把前爪搭上车窗，两条狗并排蹲着，尾巴搭着尾巴，像是在等司机发动引擎。
老周快步走上前，冲车里的青花喊了一声：“青花，下来！”青花耳朵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转回去了。老周又喊了一声，这回嗓门大了些，青花连耳朵都没动。
熊哥从车头那边绕过来，靠在车门上，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雪，脸上贱不兮兮不急不慢地开了口：“周队长，你看它们情投意合的，咱都不忍心拆散他们是不是？新时代了，当家长的也不能太封建，是吧？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老周的脸色像吃了一整只没熟的柿子，嘴角连着抽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棱角分明。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句“这是它和青花你情我愿”的事情被熊哥原封不动地砸回来，他接不住。
他转过身朝青花的训养员老高喊了一嗓子：“老高！把你那狗叫下来！”老高小跑过来，蹲在车门口，拍了拍手，又吹了一声口哨，再吹了一声，青花把脑袋从车窗上缩回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搭回车窗沿上，比刚才蹲得更稳了些。老高站在那里，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表情比老周还无奈，话也说得老实：“队长，它不听我的了。”
老周的鞋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很快，他停下脚步，转身走到驾驶座那一侧，弯下腰，胳膊肘撑着车窗沿，声音也软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犟脾气的战友讲道理：“青花，你下来，这儿才是你家。咱这儿有伙食、有暖气、有操场、有正经编制，你跟着它跑了，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青花没有回头。
老周直起腰，在原地杵了几秒，又转头朝林墨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墨已经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像是知道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他只是来坐一趟车而已，不是来谈判的。
老周稍一思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他把手往车门框上一拦，高低也不让林墨关车门：“小林同志，来都来了，好歹在咱们基地住两天！你是英雄，也给咱们这里的战士们做个报告，让大家向你学习！”
林墨还没开口，熊哥已经笑出了声：“周队长，您这前倨后恭，是不是有点晚了？要不这样，让林子和墨豹先走，我留下来陪你？”
老周头也没抬地斥骂一句：“少得了便宜又卖乖，你撒泡尿照照你的模样，这些日子让你在我们这儿吃好喝好住好，都是看在黑豹的面子上！
黑豹走了，我把你留下造我们的粮食啊！”
骂完又低声下气地转头向林墨：“小林，算我这个副队长求你，咱们军民鱼水情，你这带着伤来咱们基地视察，就这么让你走了，我心里咋着都过意不去是不是！今天说啥也不能走！住两天，就住两天！”
就在这时，车门忽地被拉开。两个护士跳了下来，一个是小林，一个是小宋，她们这次是跟着车一路护送林墨过来的。两个姑娘的白大褂下摆被风掀得微微起落，小林把手里的病历本往车门上一拍，语调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周队长，能让林墨同志这么老远来一趟，医院已经顶了很大的压力。您还要让他在外面住两天！
您是怎么想的？他是我们医院的重点伤病员，您顾忌些影响好不好？”
小宋护士站在她旁边，嘴里也放机关枪样一阵突突：“小熊是陪护我们管不了，愿走愿留都随他，但小林是走是留得听我们医院的！”
老周的脸又黑了一层。他把手从车门框上拿下来，清了清嗓子，站在原地，像是在做什么紧急的心理建设。
然后一边命令岗哨不准放林墨他们的车子离开，一边冲向值班室，把电话机从值班室窗口拽出来，蹲在雪地里拨了号。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语气听着像换了一个人，客气里带着讨好，讨好里带着诚恳。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对着话筒重复了好几遍“就两天”“我保证”“一切按医院的规定来”，最后把话筒递出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给个面子”的笑。
电话那头终于松了口。小林护士接过话筒听了两句，挂断之后把话筒搁回窗台上，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像是把一句“下不为例”咽回了肚子里。
老周把电话机抱回值班室，小跑回来的时候，脸上那副“奸计得逞”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了，换了一副“大家都退一步”的踏实神色。他朝车里的林墨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帮他把车门推开些：“小林同志，住两天，就两天。”
林墨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急着下车。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黑豹和青花，两条狗并排蹲着，尾巴搭着尾巴，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把它们微微吹动的毛搅在一起。他垂下视线，似乎在心里把刚才那句“就两天”掂量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承诺。
熊哥促狭地看了老周一眼：“周队长，这回说话算数，就两天！”
又走到老周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队长，您说您这图什么呢？”
老周没有回答，小心翼翼扶着林墨朝基地里走。
林墨不走，黑豹也乖乖地下了车，领着青花亦步亦趋地围着他。
小林和小宋把医疗箱从车上提下来快步跟上，瞅着和青花眉目传情的黑豹低语：这哪里是只狗，心眼子有足有八百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