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嗯，回来了。”
高父转头看了那两个小女孩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高育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爸，你先进屋，我跟你说个事。”
高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高育良能听见。
高育良跟着高父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摆设和他走的时候差不多，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盘和几个茶杯，墙壁的正中间挂着一幅毛爷爷的画像，画像的边框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高父把堂屋的门虚掩上，站在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个小女孩还在低头补渔网，才转过身来。
他站在高育良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不安地互相搓着。
这个动作让高育良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做错了事被父亲审问时的样子，只不过现在两个人的位置换了。
父亲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着他的审判。
“爸，那两个孩子是谁？”
高育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高父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杯子里的水在微微地晃荡。
“是两个没有家的孩子。”
高父开口了，声音有些酸涩，就像是在说一件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事。
“一个多月前，我跟老孙出海打鱼。
那天天气不好，风大浪也大，老孙说要不就别出去了，我说来都来了，出去跑一趟吧，运气好能多打几网。
我们就把船开出去了，开到离岸大概七八海里的地方，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漂着一条小船。
那条船很小，就是那种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舢板，在海上一晃一晃的，随时都可能翻的样子。”
“我跟老孙把船靠过去，想看看那条船是怎么回事。
结果我看到那两个孩子。
就那两个，趴在船板上，一人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好像是在划船。
那个时候天都快黑了，海上的风浪那么大，那条舢板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
两个孩子全身都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就那么趴在船板上，看到我们的船靠过来的时候，她们的眼睛里不是害怕，是那种已经绝望了但又突然看到希望的东西。”
高父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漏出来一滴，他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
“我把她们救上来了。
救上来之后才知道，她们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
家里没人了，爹妈都不在了，跟着同乡的人坐船往这边跑，结果船翻了，她们两个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大半天。
我问她们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大的那个说没有了，家里就剩她们姐妹两个。
我问她们知不知道要去哪里，大的那个摇了摇头，说她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高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知道那种眼神吗？
就是一个孩子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
她还说了一句‘叔叔，你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能活’。
一个才十多岁出头的孩子，跟我说她自己能活。
她连渔网都不会补，她拿什么活？”
高父的眼圈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用那只粗糙的手揉了揉眼睛，把脸转向一边，等情绪平复了一些才转回来。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把她们带回家里来了。
你妈给她们做了饭，她们吃第一顿饭的时候，大的那个吃了三碗，小的那个吃了两碗。
吃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低着头一直吃一直吃，连菜都不怎么夹。
你妈在旁边看着，眼泪都下来了。”
“吃完了饭，你妈烧了热水给她们洗澡。
洗完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那两个孩子就坐在灶台边上。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你妈把被子给她们铺好了，让她们去睡觉，她们也不动。
后来才知道，她们是怕把被褥弄脏了。
那天晚上你妈坐在床边，守着她们，一直到她们睡着了才出来。”
高育良听到这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高父站起来，走到高育良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下面的话。
他看着高育良的眼睛，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在父亲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恳求，是一个父亲在向自己的儿子恳求。
“育良，我跟你妈商量过了。
这两个孩子没有家了，我们就给她们一个家。
你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多生几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来了之后，家里有了生气，有了笑声，有了孩子的吵闹声。
你妈每天早上起来给她们梳头，晚上给她们盖被子，她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很多。”
“你妈的意思是，把这两个孩子认下来，就当是自己家的孩子。
供她们读书，供她们吃穿，把她们养大成人。
我知道你现在是副县长了，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要是觉得不行，你要是觉得这件事会影响你的前途，那我跟你妈就。。”
“爸。”
高育良打断了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把烟点着。
烟雾在他的面前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在这段沉默里，外面的海浪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槐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去。
他在这片安静里，把烟一口一口地抽完，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然后站了起来。
“爸，你做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