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高父,又说了一遍。
“你做得好。”
高父愣了一下,眼睛里的紧张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压在心上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感觉。
高育良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
那两个小女孩还在补渔网,看到他出来,两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站得直直的像是在等着一个重要的决定。
大的那个把小的那个往身后挡了挡,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远超她年龄的沉稳和戒备,像是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会到来的伤害。
高育良走到她们面前蹲下来。他的视线和两个孩子的视线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大的那个,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问自己班里一个刚来的学生。
大的那个看了他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伤害自己。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很清晰。
“我叫高小琴。”
“你妹妹呢?”
“高小凤。”
高育良点了点头。
他把目光转向躲在姐姐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高小凤比姐姐矮了小半个头,脸更圆一些,眼睛也更怯一些,像是随时都准备往姐姐身后缩。
她怯怯地看着高育良,手指绞在一起,指节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发红。
“你们多大了?”
“我十八,妹妹十六。”
高小琴替妹妹回答了这个问题。
高育良看着高小琴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小时候在供销社门口犹豫要不要花掉那几分钱钢镚时,在玻璃窗上看到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从哪里来的?”
高小琴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
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高育良。
她没有说具体是哪里,高育良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也知道那个地方对于她们来说是一个不愿意再记起的地方。
“你们怕不怕?”
高小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人会问这个问题。
她抿了抿嘴唇,眼睫毛颤动了两下。
“不怕。”
“姐姐撒谎。”
高小凤躲在姐姐身后,声音小得像一只蚊子在叫。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埋进了姐姐的后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着高育良。
高小琴转过头瞪了妹妹一眼,但那个瞪眼里没有真正的责备。
她又转回来,看着高育良。
“怕。”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那个“怕”字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诚实。
“但是我不能怕。
妹妹害怕的时候我要拉着她的手,我要是也怕了,她就更怕了。
她怕了就会哭,哭了就睡不着。”
高育良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了高小琴。
高小琴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硬,但很干净,梳得整整齐齐的。
“高小琴。高小凤。”
他把两个名字各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高小琴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戒备的壳子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微弱的光亮透出来。
“你们的事情,爸都跟我说了。”
他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踏实,像是退潮后留在岸边的礁石,被海水冲刷了千百年,表面又粗又糙,但纹丝不动。
“我叫高育良。
我爹叫高大海。
以后你们就是我高家的孩子了,就在这里住下来。”
高小琴的眼睛里的那道光亮从一条缝变成了一整片。
高小凤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高育良,小声问了一句。
“那我们以后怎么叫你?”
“叫哥。”
高小凤把脸从姐姐身后完全露出来,看了姐姐一眼,又看了高育良一眼,然后很小声地叫了一声。
“哥。”
她叫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像是一只怕生的小猫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面前这个人,随时准备缩回去。
高育良点了下头。
“嗯。”
他又看向高小琴。
高小琴看着高育良,她那双眼睛里的防备一点一点地瓦解了。
瓦解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海上冻了很久的冰,被初春的阳光一寸一寸地融化。
融到最后,露出了藏在冰层下面的水。
水很清澈,清澈到能一眼望到底。
她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哇的一声扑进怀里,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补了一半的渔网上,在麻线的缝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被她死死地控制住了。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还是没有哭出声来。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把背挺得笔直,把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就是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哭了,妹妹就会跟着哭。
如果妹妹跟着哭了,她们好不容易等来的这个家,会不会也像之前的一切那样,被眼泪冲走。
高育良看着这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孩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另一只手伸出去,拉住了高小凤的手,又把高小凤的手放在了姐姐的手背上。
他把他那张厚实温暖的手掌盖在上面,把姐妹俩的手一起握住。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他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和刚才一样稳,一样沉,一样不容置疑。
高小琴终于点了一下头,豆大的泪水随着那个点头的动作从下巴上滑落,掉在高育良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哥。”
她叫了一声。
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是发颤的,但吐出来之后,她整个人就不再发抖了。
高育良站起来,把两只手分别放在两个孩子的头顶上。
他的手掌很大,能盖住她们的整个头顶。
他低头看着她们,看着高小琴那双被眼泪洗过之后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高小凤那只一直攥着姐姐衣角终于缓缓松开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堂屋门口的高父。
高父背着手站在那里,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
他旁边站着高育良的母亲,母亲的眼眶红红的,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搓着,搓得围裙上的补丁都翘起来了。
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那股熟悉的柴火味和咸菜炒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把海水的咸味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