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做得好。”
高育良看着高父,把刚才在屋里说过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像是在跟老朋友说心里话的松弛和笃定。
“这个家,多两张嘴也不是养不起。
我出去当我的副县长,你在家打你的鱼,妈在家做你的饭。
这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好起来的时候,它自然会好起来。”
他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自己心底里忽地泛起了一阵说不清楚的滋味
不是感动,不是豪情,而是一种沉实又踏实的落地感。
原来在京城那间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坐了那么久冷板凳,在管规矩的最高院子里翻遍了厚墩墩的卷宗,在无数个夜晚伏案写那些送上去等批复的条陈和建言,他做的所有那些事情,那些看上去高高在上、不着村不着店的事情,其实都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现在这样。
就是为了让天底下那些像高小琴高小凤一样攥着空空的拳头、被命运的海浪掀翻在舢板上的人,能有一个安安心心坐下来吃一口热饭的家。
不用多讲究,不用多宽敞,只要有张桌子,有盏灯,有一碗热汤,有人在旁边喊一声“回来啦”,就够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再是往那些文件上签名字,而是实实在在地去做好一件事、修好一条路、办好一间厂、守住一个家。
守住这片土地上那些最不起眼也最不能倒掉的东西。
高父听到这句话,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进了厨房,拿起灶台上那把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翻了几下又停下来,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高育良的母亲站在门口,她转过身对着灶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满脸的泪痕照得发亮,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拿起锅铲从锅里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然后把碗塞在高父手里,说了一句“尝尝咸淡”。
高父接过碗,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说咸淡正好。
高小凤拉了拉高育良的袖子,仰着头问他。
“哥,你以后还走吗?”
高育良低头看着她。
“走。
但这次走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走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因为这里是家。”
他蹲下身子和高小凤平视着。
“你和你姐姐在这里,我还能不回来?
我小的时候就希望能有一个妹妹。
现在我有了两个。
我回来了,我的两个妹妹得在家里等着我,给我留一碗热饭。
能做到吗?”
高小凤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把姐姐拉过来一起点头。
“能。”
两姐妹一起站在一起,齐齐地应了一声。
高育良看着她们一个高一点瘦一点眼睛里有刀子都砍不断的韧性,一个矮一点圆一点眼睛里有海浪都冲不掉的柔软。
这两个孩子,从今天开始就是他的妹妹了,是高家的孩子了,是这个院子里的新成员了。
下午的阳光从院门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金灿灿的,两个小女孩站在那片金光里。
高小凤忽然拉了拉姐姐的手,小声说“姐,我们有家了”。
高小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妹妹的手,那双手上午还在渔网上穿梭,补着一根一根的麻线,现在它们握住了比自己更小的另一双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慢地移过了墙头,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在墙根下刨食,隔壁老孙家的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潮剧声,那苍凉的唱腔在海风里飘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天和海缝在了一起。
高育良在家待了五天,跟着高父出了三趟海。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雾气没散干净,空气里混着柴油和海腥味。
高育良站在船头帮着把渔网往岸上拖,手上的茧子这几天磨得又厚了一层。
高父在船尾掌着舵,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东方海平面上那层淡金色的光。
父子俩没什么话,只有渔网出水时哗啦啦的水声和一两条跳在甲板上的鲅鱼甩尾的闷响。
码头上鱼贩子早就等着了。
有骑三轮车的,有开小货车的,还有挑着担子的。
他们三三两两蹲在岸边的石墩子上抽烟,看到有船靠岸就围上来。
高父在东山这片海干了半辈子,码头上的人都认识他,船还没拴稳就有人喊“高叔今儿收成咋样”。
高父不紧不慢地把缆绳在桩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才回头应一句“还行,够你们挑的”。
在这群鱼贩子里头,有一个人不太一样。
他蹲在人群最外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夹克,袖口的拉链坏了一半,耷拉着露出一小截里子。
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子,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磨出了毛边。
他蹲在那里不往前挤,也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被鱼鳍划过的旧伤疤。
旁边的人往前涌的时候他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了个水坑溅了一裤腿的泥水,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跺了跺脚又蹲回去了。
高父把渔网里的鱼分拣进几个塑料筐里,鲅鱼归鲅鱼,带鱼归带鱼,杂鱼归杂鱼。
码头上那些鱼贩子呼啦啦围上去,有喊“高叔我要那筐带鱼”的,有喊“鲅鱼给我留二十斤”的,闹闹嚷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高父一边给他们装鱼一边记账也不急也不恼。
等那些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朝人群外头看了一眼。
“启强,过来。”
那个蹲在最外圈的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高父,高父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抽。
“今儿鲅鱼多,给你多留了一筐。”
高父指了指旁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箱子,箱子里的鲅鱼银亮银亮的,鱼鳃还是鲜红色的。
“带鱼也有,你要多少自己拿。”
高启强看了一眼那筐鲅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多是五块十块的票子,用橡皮筋扎着。
他把橡皮筋褪下来,数了两遍,抽出几张递过去。
“高叔,上回的账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