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父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把装鱼的那个塑料箱往高启强脚边挪了挪。
“这筐算叔送你的，不用给钱。
你来回跑一趟不容易，多赚点。”
高启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钱从兜里重新掏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弯腰把那个塑料箱搬起来。
箱子不算重，但他搬得挺吃力，左腿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会往外撇一下。
他搬了两趟才把要的鱼全装上了自己那辆三轮车。
这时候高育良才从船头跳下来。
他刚才一直在那边收拾渔网，手上沾满了鱼鳞和碎海草。
他在海水里涮了涮手，走到高父身边，目光落在那辆正在装鱼的三轮车上。
那是一辆很旧的三轮车。
车斗的铁皮锈了好几处，用铁丝绑着几块木板拼成的挡板，挡板上还印着模糊不清的“某某饲料”几个字。
车座上的弹簧露在外面，用一块破毛巾垫着。
后轮的两个轮胎磨损程度不一样，左边那个花纹快磨平了，右边那个倒是新换的。
整辆车上最值钱的大概是那根链条，擦得干干净净的，上着油，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
高启强正在把最后一箱带鱼往车上搬。
他把箱子码得很整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每一层之间用旧报纸垫着。
码好之后他从车把上扯下一根麻绳，在箱子上绕了三圈，勒紧了打了一个结，又绕了一圈，再打了一个结。
他扯了扯绳子确认不会松，才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从哪来的？”
高育良走到三轮车旁边，问了一声。
高启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比高育良矮了小半个头，抬头看人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但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在码头上混久了的人眼睛里会有的油滑，而是一种被海风长年吹着但没吹走的憨实。
“隔壁市，从京海来的。”
他的口音比东山这边要硬一些，带点北边的卷舌音。
“那边鱼贵，东山这边便宜，来回跑一趟能赚个差价。”
“一趟能赚多少？”
“好的时候三四十，不好的时候十几块。
刨掉油钱和中午一顿饭，能剩个二十来块就知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断了的梳子，把前额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头发上沾着几点干掉的鱼鳞，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多久来一趟？”
“三四天。
看天气，刮大风就不来了，来了也收不着好货。”
他把梳子揣回口袋，又看了看高育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什么。
最后他还是问出来了：“你是高叔的儿子？”
高育良点了点头。
“高叔老提起你。
说你在京城念过大学，现在回来当——当什么来着——”
“副县长。”
“对，副县长。”
高启强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很白的牙齿
“高叔说起你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他说你是咱东山最有出息的人。”
高育良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着高启强那双沾满鱼鳞的手，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还没结痂，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
这双手让他想起了高父的手，一样的粗糙，一样的全是伤疤，一样的在冷水里泡了一辈子也没泡掉那层厚厚的老茧。
“你那边有家人吗？”
“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叫高启盛，高启兰，在读高中。”
高启强说起弟弟的时候语气明显不一样了，那种平淡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有人在粗瓷碗底刻了一朵花。
“书念得好，今年考了年级前三。
我想多赚点钱，供他念大学。
念完大学他就不用像我这样了，不用天没亮就往海边跑，不用在码头上蹲着等人家挑剩下的鱼，不用大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洗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高叔说，有出息的人都是念书念出来的。
我信高叔的话。”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高启强。
高启强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没抽。
他又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你下次来的时候，要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高启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跨上三轮车，扶稳车把，脚蹬子踩下去的时候链条发出一串哗啦啦的响声。
车座下面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瓶白开水，那是他的午饭。
馒头是那种最便宜的，个头不大，颜色发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三轮车沿着码头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往外骑。
骑到路的尽头是一个小上坡，高启强从车座上站起来，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脚蹬子上，左腿蹬的时候膝盖往外撇得更厉害了，身体一歪一歪的。
但他没有停下来，就那么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蹬，蹬到坡顶的时候车子晃了两下。
高育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辆破三轮车越骑越远。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太阳从海平面上完全升了起来，把整片海面照得金光闪闪的。
高启强和他的三轮车在那片金光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晃动的黑点，拐过海堤边那排木麻黄树后面，看不见了。
只有那根麻绳上拴着的一块红布条，在风里飘着。
“这人实在。”
高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高育良身边，嘴里叼着那根高启强给他的烟，还是没有点着。
“头一回来码头的时候，别的鱼贩子都往前挤，就他蹲在最后面等着。我
问他为什么不往前挤，他说挤也没用，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后来我看他每次来都蹲在那儿，有时候蹲一两个小时，人家挑剩下的他也要，不嫌不好。
我就开始给他留好货了。”
高父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缝里，看着远处那个已经看不见的黑点消失的方向。
“他家里穷，爹妈走得早，就剩他跟他弟弟妹妹三个人。
他自己不念书了，供他弟弟妹妹念。
他弟弟叫高启盛，听说书念得不赖。
启强跟我说过，等他弟弟念完大学，他就攒够了钱，在东山开个鱼档，不用再骑着那辆破三轮来回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