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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把爱传下去。

作者:沐上青花字数:2.2千字更新时间:2026-05-21 09:01:18
第121章 把爱传下去。

海风吹过来,把码头边上那排木麻黄树吹得哗啦啦地响。

几只海鸥在头顶上绕着圈子,叫声又尖又细。

“你跟他说什么了?”

高父转过头看着高育良。

“我说下次来的时候有困难跟我说。”

高父点了点头,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他转身朝渔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高育良说了一句:“你是副县长,说话要算数。”

高育良没有回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捡起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线。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出海,看着它越变越小,一直小到跟海天交接的地方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他忽然想起那个蹲在人群最后面的人,想起他左腿上那个不太灵便的膝盖,想起他蹬三轮车上坡时身体一歪一歪的样子,想起他说“信高叔的话”时那个干净的眼神。

海风又吹了过来,带着一股又咸又腥的味道。

码头上的鱼贩子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收拾地上的碎冰块和烂菜叶。

不知道谁在码头边的小屋里打开了一个收音机,里面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潮剧唱腔,那个咿咿呀呀的声音在海风里飘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天和海缝在了一起。

黄昏的海边,潮水正在退去。

大片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黑色的淤泥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那些藏在泥里的招潮蟹从洞里探出身子,举着那只大得不成比例的螯,横着在泥滩上爬过,留下一行行细碎的脚印。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着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滩涂散发出来的那种温热而潮湿的气息。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已经沉到了离海平线只剩一扁指的地方,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深红色,像是谁把一整缸铁锈红的染料倒进了海里。

高育良一个人站在海边。

他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脚底能感觉到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残留的余温,还有那些被海浪冲上来的碎贝壳硌在脚心的触感。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的衬衫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领口那两颗没扣的扣子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一截被晒得发红的锁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沙滩上的木桩。

他的影子在沙滩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那影子从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身后的沙滩上,越过那些被潮水冲上来的海带和碎木头,越过一小片长在沙滩边缘的碱蓬草,最后消失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礁石旁边。

影子被夕阳染成了灰黑色,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海风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他在想那些判决书。

那七个字是印刷体,工工整整的,没有一笔多余,没有一笔潦草。

但每一笔都是用别人的一生做墨写出来的。

他签过一份死缓改判无期的裁定书。

那个案子他记得特别清楚。

被告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因为一块宅基地跟隔壁邻居打起来了。

邻居家的儿子先动的手,拿铁锹拍了他父亲的肩膀。

他当时刚从外地打工回来,听到消息之后揣着一把匕首去了邻居家,在院子里当着邻居家两个小孩的面捅了对方十七刀。

一审死刑,二审维持原判。

他复核的时候在卷宗里翻到一张照片,是被告人老家的房子,土坯墙,屋顶上铺着石棉瓦,院子里晒着一串干辣椒。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家院子。”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卷宗里。

他签了核准死刑的裁定书。

签完之后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坐到整栋楼的人都走了,坐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窗外的霓虹灯把玻璃窗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像此刻海面上那片铁锈红。

他那时候就在想一个问题:法律是什么?

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是挂在墙上的徽章,还是坐在审判席上的人手里握着的那把锤子?

这些都是,又都不是。

法律是每个人心里那杆秤。

秤准不准,不是做秤的人说了算,是用秤的人说了算。

他签过的那些判决书,每一份都是别人的一生。

有人的一生在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结束了。

有人的一生在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改变了。

有人的一生在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从一条路拐到了另一条路上去,再也没有拐回来的可能。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灌进他的鼻腔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里全是海的味道,那种又咸又涩又带着一丝微凉的感觉,从鼻腔一路往下,经过喉咙,填满了整个胸腔。

他想起了祁同伟。

想起那个站在大礼堂门口台阶下面的年轻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肘部和膝盖处打了几个补丁。

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头的胶皮磨出了白色的线头,但鞋面刷得很干净。

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那双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那道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光芒。

岩台山。

祁同伟就是从那样的地方考出来的。

从那个山高路远的地方,从那些被冻裂的石头缝里,从那些窄得像布带子的梯田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要比别人多吃多少苦?

多走多少路?

多熬多少夜?

高育良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他知道那种滋味。

因为他自己也是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

东山不是岩台山,但东山的条件比岩台山好不了多少。

他小时候也是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很久舍不得买一瓶汽水的孩子,也是蹲在码头边上等着捡人家挑剩下的鱼的孩子,也是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作业的孩子。

他在那张纸条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招待所的地址。

他把纸条递给祁同伟,说:“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

祁同伟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地发抖。

那不是在发抖,那是在岩台山的寒风里冻了太久之后,突然触碰到一点温热时,身体来不及适应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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