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冲上沙滩,漫过了他的脚背。
海水是凉的,带着退潮时特有的那种微微的回流力,把他脚下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掏空。
他的脚后跟陷下去了一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海水从脚背上退下去,留下一圈细碎的白色泡沫。
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个人。
高启强。那个从京海来的鱼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夹克,蹬三轮车上坡时整个人站起来一歪一歪的,虎口上全是鱼鳍划过的旧伤疤。
他蹲在人群最后面不往前挤,他说“挤也没用,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他给高父递了一根烟,高父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没抽。
他把钱放在石墩子上,高父说不用给。
他说“高叔说,有出息的人都是念书念出来的。
我信高叔的话。”
他说要供弟弟念大学。
他说念完大学弟弟就不用像他这样了。
不用天没亮就往海边跑,不用在码头上蹲着等人家挑剩下的鱼,不用大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洗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但高育良听出来了,那平淡里有一种把自己这辈子最好的东西掰下来塞到弟弟手里的决心。
就像高父当年把那个装了半瓶汽水的玻璃瓶递给他的时候一样。
那不是在给一件东西,那是在把一个人从一条沟里往外拽。
海浪又一次冲上来,这次漫到了他的脚踝。
海风大了起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翻了起来,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水浸湿的背心。
他把衬衫下摆塞回裤子里,抬起头看着海面上那片越来越暗的红色。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海平面以下了,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道橘红色的长条,把整片海的尽头染成了一片由深红到灰蓝渐变的颜色。
他在这里站了快两个小时了。
没有人来叫他回去。
高父知道他在哪里,高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把一件外套塞到他手里,说“傍晚海边风大”。
那件外套现在搭在他左手臂弯上,已经被海风吹得凉透了。
他在想高小琴和高小凤。
那两个在渔网旁边补梭子的小女孩。
大的叫高小琴,十八岁。
小的叫高小凤,十六岁。
她们从外地逃荒过来的,家里没人了,爹妈都不在了。
她们抱着一块船板在海上漂了大半天,被高父从海上捞起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
高小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哭了,妹妹就会跟着哭。
如果妹妹跟着哭了,她们好不容易等来的这个家,会不会也像之前的一切那样,被眼泪冲走。
那双被尼龙线勒得通红的小手。
那双在渔网上穿梭着补一个又一个破洞的小手。
她低着头补得很认真,动作不算熟练但很有耐心。
妹妹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团麻线,时不时把麻线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指关节上全是细小的裂口,被尼龙线勒过的地方留着浅红色的印痕。
海水泡过的渔网又硬又糙,麻线在水里浸久了之后会变得像细砂纸一样粗糙,每穿一针都要在手指上绕一圈用力拉紧。
那些裂口就是这么来的,旧的还没好新的又勒上去了。
高育良想起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冬天的时候,手指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裂到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
他每天早上用胶布把裂口缠上,晚上再拆下来。
胶布缠得多了,手指粗了一圈,拿笔的时候握不太稳。
他就在铅笔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胶布,让笔杆变粗一些,才能把字写端正。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作业本的纸,在下一页上留下凸起的痕迹。
高小琴的手比他还小。
那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在供销社门口攥着几分钱钢镚舍不得买汽水的年纪,她的手上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茧子。
那些茧子不是练字练出来的,是补渔网补出来的,是帮高母劈柴劈出来的,是抓着比她胳膊还粗的缆绳在码头上帮人拉船拉出来的。
高育良前天在院子里无意间看到高小琴在洗手。
她把手泡在脸盆里,低着头用肥皂一遍一遍地搓。
肥皂沫子盖住了她的手背,但她搓了很久都没有停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她在码头帮工的时候,有人塞了她一个橘子。
她舍不得吃,揣在兜里带回来给妹妹。
橘子皮的味道沾在手指上,很淡,但她怕高母闻出来担心,要把那点味道洗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海边的这两个小时里,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些人的脸放了一遍。
祁同伟。
高启强。
高小琴。
高小凤。
他们的脸在退潮的海面上浮浮沉沉,被夕阳染成深红色,又被海风吹散成碎片,碎片落下的时候化成了新的脸
那些他在最高法办过的案子里见过的脸,那些在案卷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脸,那些在判决书上被一笔带过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滩。
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波纹,那是海浪冲刷过的痕迹。
每一道波纹都是不一样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它们在沙滩上交织成一片复杂的花纹,像一棵大树的年轮被横切开之后展平在沙滩上。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判决书上的人,那些在码头上蹲着等鱼的人,那些从岩台山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那些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渔网上穿针引线的小手,他们的手上都有茧。
那些茧是被尼龙线勒的,是被渔网磨的,是被冰冷的钢笔杆硌的,是在风里雨里泥里水里泡了一辈子也没泡掉的东西。
但这些茧不是长在手掌上的,是长在心上的。
长在心上的茧比长在手上的茧更难磨掉。
他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就是想把这些茧一点一点地剥开,把那些被茧包裹着的东西翻出来,拿到夕阳底下看一看。
他想起了汉东大学湖边的那个下午。
他和陆云峥、赵志远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对着被晚风吹皱了的水面。
那是毕业那天,他们三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很久,走到那块坐过无数次的大石头旁边停下来。
高育良先坐下来,把毕业证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看了看,然后合上放在石头边上。
赵志远坐在他旁边,陆云峥坐在赵志远旁边。
三个人面朝着一池被晚风吹皱了的水,像三棵被种在湖边的树,枝丫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出去,根埋在相同的土壤里
陆云峥站起来站到石头上,整了整衣领,低下头看着他和赵志远,说:“走吧。”
他没有说走去哪里,但他们两个都听懂了。
那时候学校的歌声响了起来,那首传了几代人的旋律在暮色里回荡。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去改变世界的。
带着从书本上读来的道理,带着在阅览室里啃大部头啃出来的理想,带着在宿舍里争论到深夜争论出来的结论,要去把这道理变成现实。
那时候高育良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一定是一个需要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