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地方就是东山。
不是东山需要他,是他需要东山。
他需要这片海来安放他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东西。
那些在最高法用不完的东西,在案卷里装不下的东西,在京城那十几平米的宿舍里放不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需要一个地方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能替别人挡风的树。
东山就是那个地方。
他把左手臂弯上的外套抖开披在肩上。
外套是高父的,大了两个号,肩线垂到了他的大臂上,但他不在意。
他把领口拢了拢,让外套的布料贴住脖子。
布料上有高父身上的味道,那种混合了烟草、海盐和干鱼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从小闻到大,是最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转过身面朝东山县城的方向。
沙滩后面是一排木麻黄树,树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子路,石子路往里走就是东山县的街道。
他能看到远处亮起来的几盏路灯,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铺了一地。
路灯下面有人在收摊,把白天晒的渔网往屋里搬。
更远的地方,县城中心的灯光已经亮成了一片像一捧被撒在地上的星星。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刚才才做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做的。
可能在他在最高法的办公室里写下那份申请书的时候,可能在他跟陆云峥和赵志远在小饭馆的包厢里说出“富贵不还乡”那句话的时候,可能在他站在供销社门口攥着那几分钱钢镚舍不得买汽水的那一天——这个决定就已经开始在他心里生根了。
只是今天,现在,此刻,站在退潮的沙滩上,被海风灌满了整个胸腔,他终于把这个决定从心里挖了出来,拿到了海风里,拿到了夕阳下,拿给了眼前这片他从小看到大的海。
东山要把路修通。
不是那种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是能让卡车从码头一直开到县城、从县城一直开到省城的路。
高启强的三轮车骑在那样的路上不会再陷进泥坑里,他的蹬上坡的时候不会再往外撇得那么厉害,他的鱼不会再因为颠簸在路上洒掉三分之一。
码头要扩建。
现在的码头只有几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泊位,渔船靠岸的时候要排很久的队。
排到靠岸的时候鱼已经不新鲜了,鳃从鲜红色变成了暗褐色,卖不出好价钱。
要建一个像样的码头,要有冷库,要有分拣区,要有交易市场。
让每个像高父这样的渔民靠岸就能把鱼卖出去,让每个像高启强这样的鱼贩子在码头上就能找到生意。
海产品加工厂要建起来。
不能总让东山的好鱼贱卖到外地去,不能总让东山人辛辛苦苦打上来的鱼被别人拿去加工贴别人的牌子。
要在东山自己建厂,把鱼做成罐头、做成鱼丸、做成干货。
让东山人在家门口就能打工,不用跑到外地去做苦力。
让高启强这样的鱼贩子不用再骑着那辆破三轮来回跑那么多路。
他要把这条路修通,把这个码头扩建,把这些工厂建起来。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叙事,不是为了什么经济增长的数字,不是为了什么政绩考核的指标。
是为了让祁同伟那样的孩子不用再从岩台山的石头缝里往外挤,是为了让高小琴高小凤那样的手不用再被尼龙线勒出那么多道红印子,是为了让高启强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腿不用再一歪一歪地蹬上那个永远也蹬不完的坡。
海风从他身后吹过来。
不是那种拂面而过的温柔的微风,是那种从深海的方向呼啸而来的大风,裹挟着整个太平洋的水汽和盐分。
风把他披在肩上的外套吹得鼓了起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了一团,把他脚边的沙子吹起来打在裤腿上沙沙作响。他站在风里没有动,像一块立在沙滩上的礁石,任凭海风怎么吹也纹丝不动。
他面朝的方向不是大海,是东山。
是这个他从出生到现在看了几十年的方向。
他看过这个方向的潮涨潮落,看过这个方向的风云变幻,看过这个方向在台风天里被撕扯得一片狼藉,也看过这个方向在晴日里平静得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现在他要看的不是这些了,他要看的是这个方向三年之后的样子——路通了,码头建好了,工厂冒烟了,那些弯着的腰直起来了,那些哑着的声音唱出来了。
他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然后转身朝沙滩后面走去。
他的赤脚踩在退潮后的湿沙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里很快渗出了海水,在夕阳最后一点余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橙红色的光。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进这片他从小踩到大的沙子里。
他知道这些脚印明天涨潮的时候就会被冲掉。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潮水冲不掉的。
那些埋在沙子深处的,那些被海浪反复冲刷之后反而更加清晰的东西,会在每一次退潮之后重新露出来,迎着风,对着天,和这片海一起呼吸。
远处,东山县城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
那些橘黄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挤成了一片,像是有人把一整盆烧得通红的炭倒在了海岸线上。
在这片灯光的最边缘,在那条从码头通往县城的小路边上,有一盏灯特别亮——那是高家的院子,那是高父给他留的灯。他朝着那盏灯走去。
高育良推开门的时候,高家的院子里很安静。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影子里的叶子纹路被拉得很长,一片一片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厨房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挂在门框上的灯泡周围飞舞着几只夜蛾,翅膀扑在灯泡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扑一下就有一小缕灰白色的粉屑飘下来,落在门框下的水缸盖上。
堂屋里也亮着灯。
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倒扣着几只洗干净的茶杯,杯口的白瓷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高父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用旧了的东山地图。
地图的折痕处已经磨得起毛了,用透明胶布粘了好几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着,从码头的位置划到县城,从县城划到省道,又从省道划回码头。
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鳞残渣,指节粗大,指腹上的茧子厚得能磨掉铅笔写的字。
高育良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件大了两号的外套从肩上取下来搭在椅背上。
高父没有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