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够了?”
“吹够了。”
高父把地图往高育良面前推了推。
地图上用红笔标了几个点,笔迹歪歪扭扭的。
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码头”两个字。
县城的位置也画了一个圆圈,两个圆圈之间用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连起来,线旁边写着“路”字。
在海边几个海湾的位置上各画了几个小三角,旁边标注着“可建厂”。
“你出去这两天,我在这张图上画了画。”
高父的手指在那些红点上依次按了一遍,每按一下手指都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汗渍印。
“码头这里,现在只有两个泊位,渔船回来的时候要排很久的队。
海上天气变化快,有时候排两个小时才能靠岸,鱼都翻肚皮了。
后面那片空地现在堆着废船板,清理出来能再建三个泊位。”
高育良看着那张图。
他父亲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
“码头”的“码”字偏旁和右边分了家,“建厂”的“建”字多写了一横。
但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比他看过的任何一份红头文件都要精准,因为这些字不是在纸上算出来的,是在海上泡了几十年泡出来的。
“码头扩建的手续我来跑。”
高育良把地图拉到自己面前。
“省交通厅有笔港口建设资金,专门用来改造乡镇码头的。
东山县符合条件,以前没人去申请过,现在我去。”
高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而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这码头上的人,从你爷爷那辈就开始在这打鱼。
打了三代人,码头还是那个老样子。”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你去跑手续,我把码头上的乡亲们召集起来商量一下,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高育良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老父亲道了声早点休息,就推开厨房后门走了出去。
后院是一个用碎石头铺成的小天井,天井里晾着几张补好的渔网,渔网上的尼龙线在月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是一面一面织了一半的蜘蛛网。
角落里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柴火的截面在潮润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木香。
高小琴和高小凤坐在天井的石阶上。
两个人背靠着墙,面前摊着一张渔网。
那是她们明天要补的活计。
高小琴手里拿着梭子,正在教妹妹怎么打双结。
她把梭子穿过网眼,绕一圈,拉紧,再绕一圈,再拉紧。
手指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个结都打在同一块位置上。
高小凤学着她的样子,但手指太短,梭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就滑掉了,掉在石阶上弹了一下滚到了高育良脚边。
高小凤站起来要过来捡。高育良弯腰把梭子捡起来递给她,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了。
石阶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坐上去还有点温热。
他问她们在干什么。高小琴说在教妹妹补渔网,妹妹的手太小了,梭子握不太稳。
高小凤把梭子重新拿好,低头又试了一次,网眼被她扯歪了,姐姐探过身来把网眼调正,两只手叠在一起把梭子穿过去,绕线,拉紧。
“姐,你手指头疼不疼?”
高小凤忽然问了一句。
“不疼。”
“你骗人。
昨天我看到你在厨房里用凉水泡手,泡了好久好久。”
高小琴没有回答。
她把网眼拉正,把梭子递给妹妹。
“你再试一次。”
高育良看着这两双手。
手背上还有童年特有的那种胖乎乎的窝,但手掌和指节上已经有了补渔网留下的茧子和红痕。
尼龙线很细很韧,在手指上绕一圈用力拉紧的时候,能把皮肤勒出一道深沟。
这道深沟明天会变成浅红色的印痕,后天会变成一层薄薄的茧子,然后再绕、再勒、再起茧。
这双手上还会长出更多茧子,不是补渔网补出来的,是写字写出来的,是翻书翻出来的,是握住尺子画图纸画出来的。
因为从今以后,她们不只是在补渔网的时候手上会有茧子了。
“小琴,”高育良说,“等开了学,你跟妹妹去上学。”
高小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补了一半的渔网,网眼上的尼龙线在指尖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院子外面那只夜蛾扑灯的声音盖过去了。
她没有接上学的话,只是说:“爸爸说码头要扩建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
“码头一扩建,渔船靠岸就快了,鱼就能更新鲜,能卖更好的价钱。
到时候来东山拉鱼的鱼贩子会比现在多好几倍,你高启强哥哥那种人,就能赚到更多的差价。
他弟弟就能安心念完大学,不用像他一样天没亮就往海边跑。
码头上还要建交易市场,要有冷库,要有分拣区。
分拣区需要人,冷库需要人。
那些以前只能在码头上蹲着等人家挑剩下的鱼的人,可以在交易市场里找到活干,能在分拣区里找到活干。”
高小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那是不是像我爹娘那样出去打工的人,以后就不用出去了?
在家门口就能找到活干?”
“对。”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
码头扩建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把通往县城的这条路修宽修平,卡车能开进来,冰箱能运出去。
第三步是在海边那几个湾里建加工厂,鱼捞上来直接进厂加工,做成罐头、鱼丸、干货,贴上我们东山自己的牌子往外卖。
这三步走完了,东山人就再也不用跑到外地去打苦工了。
他们在自己家门口就能上班,在自己家门口就能把日子过好。”
高小琴把那只补了一半的渔网轻轻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高育良,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孩子气的兴奋,而是一种被生活提前打磨过的沉静。
她说:“那我以后想进加工厂当工人。
我可以学技术,可以学怎么操作机器。”
高小凤从姐姐身边探出头来,怯怯地说:“我想念书。
念好多好多书。
像大哥那样考上大学。
我不是怕补渔网,我也想学补渔网,但我想多认些字。
认了字就能看懂爷爷那张地图上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