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伸出手,把两只手掌分别盖在两个孩子的头顶上。
手底下的头发很柔软,被海风吹得有些干燥,但梳得很整齐。
他抬起头,从天井里往上看,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夜空,树叶的缝隙里漏出几颗星星,被海风吹得一闪一闪的。
天井墙角那把旧竹椅还在那里,椅面上落了几片槐树叶子。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学校图书馆门口,那个给他半瓶汽水的陌生人。
他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也不认识他。但那个人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把半瓶汽水递给了一个舍不得买的穷孩子。
从那以后,那个穷孩子就记住了这半瓶汽水的味道,记住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高育良去了码头,给乡亲们把修路扩建的事详细说了说。
乡亲们拍着巴掌问啥时候能动工。
他说手续一跑下来就动工,路一通码头一扩,外面的卡车就能开进来,冰鲜车能把东山的鱼拉到全省各地去。
有人问钱从哪来,他说省里有笔专门用来改造乡镇码头的资金,东山县符合条件,以前没人去申请过,现在他去。乡亲们又拍了一阵巴掌。
高育良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高启强站在院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左腿微微曲着,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手里拎着两条用稻草绳穿腮的鲅鱼,鱼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鱼鳃还是鲜红色的。
高启强有点不好意思地举起手里的鱼:“高叔前几天多给我一筐鱼,我回去卖了个好价钱。
今天来还这个人情。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自己挑的,新鲜。”
高育良接过鱼,鱼尾巴还在轻轻甩动,打在他手腕上,凉凉的,滑滑的。
他看着高启强那双沾满鱼鳞的手,虎口那道旧伤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口子,还没结痂。
他把高启强让进院子里来。
高启强在井边弯下腰洗手,水从压水井的铁管子里哗哗地流出来冲在他手背上。
他洗得很仔细,指甲缝里那些污渍洗不掉,他就用手指甲去抠,抠得指缝发红了。
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被桌上那张地图吸引了过去。
那张被透明胶布粘了好几处的旧地图还摊在八仙桌上,上面画着几个红圈和红三角。
他盯着看了很久,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下滚动。
“这里。”
高育良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红三角上,
“这里要建一个海产品加工厂,专门做冷冻鱼片和鱼罐头。
建成之后,码头上收上来的鱼可以直接进厂加工,不用再被外地来的鱼贩子压价。
到时候,你就不用再骑着三轮车跑几百里路了。”
高启强站在那里,左手不自觉地摸着自己右手的虎口,那只不太灵便的左腿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在旧夹克下面起伏着。
“到时候,你可以在加工厂找到一份工,也可以自己开一个鱼档。
你不是说想攒够了钱开个鱼档吗?
不用等攒够了,工厂开工之后会在交易市场里划一批固定摊位,优先租给本地的鱼贩子。
租金头三个月免,后面按营业额提成。
你要做的就是在摊位申请表上填自己的名字。”
高启强还是没有说话。他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互相搓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全是茧子和伤疤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被海风一吹就会干的东西。
“高哥,”
“你说的那个摊位申请表,在哪里领?”
高育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铺在八仙桌上。
纸面上印着几行简单的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东山县海产品交易市场摊位申请表”。
这是他自己用钢笔画的样表,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栏的标题都用尺子比着画了横线。
高启强从夹克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是那种木工用来在木板上画线的扁铅笔,笔头被他用牙齿咬得参差不齐。
他弯下腰,趴在八仙桌上,左手按住申请表,右手握着那截铅笔。
他写得比高父还慢,每一个笔画都要先在纸上悬空比划一遍,确认落笔的位置不会歪,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写下去。填写地址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用笔头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继续往下写。
填完最后一栏,他把铅笔放回口袋,站直了身体。
那张申请表上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缺了笔画,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高育良看着那张表。
他想起了自己签过的那些判决书。
那些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工工整整的,但那些字离这些字太远了。
那些字在法庭上,在案卷里,在装订成册的合订本中。
这些字在一张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的白纸上,在一个鱼贩子用牙齿咬出来的铅笔头下面。
两种字写的都是别人的一生,但这一次,他不需要在最后一行签上“审判员:高育良”。
这一次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写字的人,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的命写进一张表格里去。
海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翻起了一角。
高育良伸手按住地图,手指落在那几个红三角上。
他的指尖能感觉到纸张下面桌面的纹路,那些纹路是他爷爷当年做这张桌子时刨出来的。
一代人在这张桌子上吃饭,一代人在这张桌子上补渔网,一代人在这张桌子上画地图。
每一代人都在这张桌子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痕,有的被碗底烫成了焦痕,有的被渔网线磨成了凹槽,有的被铅笔尖划出了细线。
这些印痕叠在一起,就是东山这个地方的全部历史。
动员大会是在码头上开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高育良就起了床。
高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蒙蒙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挤,在天花板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高母往锅里下了两把挂面,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磕开,打在锅里。
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变成了两朵白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