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再走。”
高母把面碗端到桌上,又从灶台边上拿了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咸菜切得碎碎的,拌了辣椒面,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高育良坐在八仙桌旁边吃面。
高母的手艺还是跟以前一样好,面煮得不软不硬,汤里放了葱油,香得很。
他把面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站起来去压水井边洗了碗。
高小琴和高小凤也起来了,两个人穿得齐齐整整的,头发梳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
高小琴手里拿着那把梭子正在往兜里塞,高小凤在旁边小声说“姐,今天不开工,今天是大哥开动员大会”。
高小琴愣了一下,把梭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码头上的雾还没散干净。
那些雾气贴着海面漂浮着,被晨光一照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把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木麻黄树的叶子在雾气里显得特别绿,叶片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临时搭起来的主席台其实就是几张旧木板拼在一起搁在两个油桶上面,台面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布,布的边角被海风吹得不停地翻卷。
台子后面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横幅上写着“东山县码头扩建暨道路改造动员大会”。
那几个字是昨天高育良在堂屋里用毛笔写的,墨汁是现磨的,写废了七八张旧报纸才写出这几个还能拿得出手的字。
字不算好看,但胜在工整,横是横竖是竖,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都写得很认真。
台子前面摆了几排长条凳,那是从村里的小学借来的,凳脚上还有学生用小刀刻的字。
这些长条凳已经坐满了人。
不光有本村的,还有隔壁几个村的代表,还有一些高育良不认识的面孔——那是更远的村子听说今天码头要开动员大会,连夜赶过来的。
有人在凳子上垫了块破布,有人直接坐在码头的石墩子上,有人蹲在木麻黄树下,还有些年轻人干脆爬到了码头边的集装箱上面,双腿悬空晃荡着。
妇女们抱着孩子在人群边上站着,老人们拄着扁担蹲在最前排,男人们卷着裤腿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小腿肚,所有人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整个码头。
高父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没有往前挤,就背着手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他旁边站着高母,高母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搓着。
高小琴和高小凤站在高母身边,高小琴的手插在兜里,手指在兜里轻轻摸着那把梭子的轮廓。
高启强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右侧的木麻黄树下面,那辆破三轮停在路边,后斗上码着几个空的塑料箱子。
他不蹲也不坐,就靠在树干上,那只不太灵便的左腿微微曲着,重心全压在右腿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主席台的方向。
高育良走上台子的时候海风正大。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把深蓝色布的边角吹得啪啪作响。
他没有整理头发,径直走到台子中间那张用旧课桌充当的讲台前面,把那份昨晚在堂屋里改过无数遍的讲稿放在桌面上。
讲稿的纸面被揉得有些发皱,上面用红笔划了好几处修改,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补充说明。
他没有看讲稿。
“乡亲们。”
他的声音通过那只借来的扩音喇叭传出去,在码头上空回荡着。
扩音喇叭的质量不太好,声音传出去的时候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来,是为了说一件事。
东山要修路,要扩建码头,要建加工厂。
这件事不是我做副县长要做的,是我们大家一起要做的。
为什么要修路?
因为在座的有多少人,家里的鱼卖不上好价钱?
有多少人的孩子,去县城念书要走三四个小时的山路?
有多少人辛辛苦苦打一辈子鱼,到头来攒不下几个钱?”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起初只有几个人拍手,很快就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有个蹲在前排的老渔民站起来,把手里的烟袋往地上一磕,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高副县长,你就说怎么干吧!”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喊:“对,怎么干,你说!”
高育良把讲稿推到一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提高了声音。
“怎么干?
三件事。
第一件,修路。
从码头到县城这条路全长十二公里,我们要把它拓宽到能并排跑两辆卡车。
路两边要修排水沟,路基要垫高,路面要铺柏油。
这条路修好了,卡车就能从码头直接开到省道,冰鲜车能把东山的鱼拉到全省各地去。
第二件,扩建码头。
现在的码头只有两个泊位,渔船靠岸要排队。我们要在现有码头南边再建三个泊位,建一个交易市场,建一个冷库。
渔船靠岸不用排队了,鱼下了船直接进冷库保鲜,鱼贩子在交易市场里就能买到最新鲜的货。
第三件,建厂。
在海湾那片空地上建一个海产品加工厂,做冷冻鱼片、做鱼罐头、做鱼丸。
东山的鱼不再以原材料的形式贱卖到外地去,而是在东山本地加工,贴东山自己的牌子,卖东山自己的价钱。”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开始往前挤,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码头的广播不知道被谁打开了,高育良的声音从广播喇叭里传出来,被海风卷着飘向更远的村落。
那些正在家里补渔网的、劈柴的、做饭的人听到广播,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往码头这边赶。
高育良不知道他的声音正在被海风送出十几里地,他只知道台下这片黑压压的人群正在等着他,等着他告诉他们怎么迈出第一步。
“修路的钱,省里有一笔乡镇公路建设资金,东山县符合条件。
以前没人去申请过,现在我去。
码头的钱,省交通厅有一笔港口改造专项资金,东山符合条件。
以前没人去申请过,现在我去。
工厂的钱,县财政出一部分,银行贷款一部分,招商引资引一部分。
我今天在这里给大家立一个承诺:三个月之内,三笔资金全部到位。
资金到位之后,路先动工,码头紧随其后,工厂在明年这个时候之前必须建成投产。
这不是我高育良一个人的承诺,这是东山县向全体东山人民做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