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他的声音卷起来抛向天空，抛向那片被晨光照得金光闪闪的海面。
他忽然想起了陆云峥说过的那句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句话没有错。
但高处的人如果不把水往低处引，低处的水永远都在低处。”
他现在做的就是把水往低处引。把那些在京城最高审判席上积累的东西、在法学教科书里学不到的东西、在无数次纠结和挣扎中沉淀下来的东西，引到这片需要它们的土地上来。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他看到了蹲在最前排的那个老渔民，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夹着海风和岁月的刻痕。
他看到了靠在木麻黄树上的高启强。
他看到高小琴和高小凤站在人群最边上，高小琴的手一直插在兜里，兜里装着那把梭子，但她今天不用再补渔网了。
他看到高父背着手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微微地颤动。
他看到高母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围裙上，围裙上的补丁被攥得皱巴巴的。他看到高小凤踮着脚尖从人群缝隙里往台上看，眼睛里有一整个清晨的晨光在闪耀。
高育良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讲台的边缘。
他把声音提得更高了，高到扩音喇叭里的电流声都盖不住他的声音。
“乡亲们！
路修好了，你们的孩子去县城念书就不用再翻山越岭了。
码头扩建好了，你们打的鱼就能卖更好的价钱了。
工厂建起来了，你们的儿女就能在家门口找到活干了。
他们不用再去外地打工，不用再把老人和孩子留在家里，不用再过年的时候挤火车、挤汽车、挤在货厢里冻得浑身发抖。
他们可以在自己家门口上班，在自己家门口挣钱，在自己家门口过上好日子。
今天站在这片码头上的人，你们会亲眼看到这条路从泥巴路变成柏油路，会亲眼看到这座码头从两个泊位变成五个泊位，会亲眼看到那片空地上长出一座工厂来。
你们的手会摸到那些铺路的石子，你们的脚会踩到那座新码头的堤岸，你们的儿孙会在那座工厂里挣到属于他们自己的第一份工钱。
到那一天，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拍着胸脯说：‘这是我们自己干出来的！’”
掌声像海潮一样涌起来。
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天上，有人把手拍得通红还在拍。
高启强从木麻黄树下站了起来，把两只粗糙的手举过头顶，用力地拍着。
高父在人群最后面背着手站着，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地抖动。
高母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围裙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围裙的补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高小琴的手终于从兜里拿了出来，她开始鼓掌，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拍手，是那种一下一下用力的鼓掌，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掌心里那些补渔网留下的茧子拍碎。
海风吹过来，把主席台上那块深蓝色的布吹得猎猎作响，把横幅上那几个毛笔字吹得鼓了起来。
高育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地攥着讲台的边缘。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最高法的办公室里度过的那些夜晚——窗外霓虹灯的光把玻璃窗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色，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那份摊开的卷宗。
卷宗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家院子。”
他那时候在想，他能为那些在照片背面写字的人做些什么？
他为那些人改判过、减刑过、核准过，但他始终没有机会走到那些人的院子里去，站在那些人的家门口，问他们一句——你们的日子到底难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从案卷里知道的，不是从照片上知道的，不是从判决书背后那些工工整整的印刷体里知道的。
他是从这张被透明胶布粘了好几处的旧地图上知道的，是从那些在码头上蹲着等人家挑剩下的鱼的眼神里知道的，是从高启强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腿蹬上坡时一歪一歪的背影里知道的，是从高小琴藏在兜里那把梭子的轮廓里知道的，是从高父手指上那层磨不掉的茧子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鱼鳞残渣里知道的。
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兑现一个副县长的承诺。
他站在这里是为了兑现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个选择——选择考汉东大学、选择进最高法、选择从最高法走出来。
这些选择不是一个人的选择，是一个从东山海边的沙子里赤脚走出来的人，对这片海欠下的所有债。现在他来还了。
高育良的讲稿从桌上被风吹落，纸张翻飞着飘向人群。
前排那个老渔民伸手接住了讲稿，他没有打开来看，只是把那几页纸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些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高父地图上那些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红线。
但老渔民知道，东山人从来不靠纸上的字过日子，东山人靠的是脚踩在沙滩上、手攥在缆绳上、背顶在风浪上的那种硬碰硬。
只要有人肯站出来带个头，东山人能把整片海翻过来。
动员大会开到快晌午才散。
人们没有散尽，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码头边上，讨论着修路的事、码头的事、工厂的事。
有人蹲在石墩子上用烟头在泥地上画图，画自己家门口那条路要是修过来该怎么接。
有人围在一起算账，算工厂开工之后一天能加工多少吨鱼，需要多少人手。
有人开始分工，说这条路上坡那段最难修，得先把排水沟挖好。
高育良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问修路要征多少地的，有问码头什么时候能开工的，有问工厂招工要什么条件的。
他一五一十地回答，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仔细。
高父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背着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高母跟在旁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