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推着那辆破三轮走到高育良面前。
他的三轮车上已经装满了今天要拉回去的鱼,塑料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层之间垫着旧报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摊位申请表,纸面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高哥,”
他说,“我回去等通知。
申请表上我写的那个电话号码是我弟弟学校传达室的。
要是工厂建好了,要是摊位批下来了,你打那个电话找高启盛。
他在高三三班。”
高育良点了点头。
“摊位是你的,跑不了。
你回去路上慢点骑,轮胎花纹快磨平了,过弯的时候小心打滑。”
高启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一排不算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他跨上三轮车蹬了一下。
后斗上那些空的塑料箱子被颠得哗啦啦地响,像一面面被海风吹响的帆。
车子沿着码头边那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往外骑去,链条发出一串清脆的哗啦啦的响声。
车座下面挂着的塑料袋里,今天装的不再是两个冷馒头和一瓶白开水,而是高母今天一大早给他塞的两个白面大馒头和一瓶热豆浆。
馒头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塑料袋被热气撑得鼓了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高育良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辆破三轮车越骑越远。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把整片海面照得金光闪闪的。
那片金光里有一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线。
海鸥跟在船后面追着,一圈一圈地绕着船飞,叫声又尖又细,被海风撕扯成碎片洒在海面上。
他站在那里,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
他的裤腿上还沾着退潮时踩到的泥点子,袖口上还别着那枚副县长的徽章。
徽章被海风吹得有些凉,贴在他手腕上的感觉像是冬天里捏住了一枚硬币。
身后有人在喊他——是村里几个老人,想请他去看一段路基。
他们说那段路基下面有个涵洞,年久失修,每逢下大雨就堵,水漫上路面能把整条路冲成河。
他们想让他去看看那个涵洞,看看能不能借着这次修路一起修了。
高育良应了一声,转身朝那片围聚在一起还没有散尽的人群走去。
海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向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吹向远处那些正在出港和归港的渔船,吹向码头边上那排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木麻黄树,吹向那个正在拐过海堤边木麻黄树后面的三轮车上的身影,吹向那些在这个新的战场上将要面对的、在这一刻还没有到来但已经注定要到来的人和事。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事。
修路要征地,有人家的围墙要往后退两米。
码头扩建要拆掉一片违章搭建的棚户区,那些棚户里的人需要安置。
工厂要引进设备,需要人去外地学技术。
每一件事都不会容易,每一件事都会有人吵、有人闹、有人不理解。
但那个在最高法的卷宗里夹着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字的人,那个从岩台山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一样的年轻人,那两双在渔网上被尼龙线勒得通红的小手,那条不太灵便的左腿——都在等着他把这些事做成。
他走回人群,蹲在那个老渔民面前,听他说涵洞的事。
老渔民的手在泥地上画着涵洞的位置,手指因为风湿而微微发抖,但每一笔都画得很清楚。
高育良看着那些画在泥地上的线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把涵洞的位置记了下来,又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上了附近几户人家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金光闪闪的海面,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过码头,吹过那片即将被改建成新泊位的空地,吹过那条即将被拓宽铺上柏油的石子路,吹过那个即将在明年这个时候冒烟投产的工厂厂址,吹过东山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在等着水往低处流的人。
风很大,但他的笔很稳,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笔记本的纸页,在下一页上留下凸起的痕迹。
那些痕迹叠在一起,就像八仙桌上那张旧地图上被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红线,每一道线都浸着一代东山人的汗水和盼头。
陆云峥的车是在午后进的江陵县界。
从省城出来的时候天还阴着,走到半路云开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路两旁的庄稼地一片金黄。
司机老刘把车速放慢了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前面就是江陵地界了。
陆云峥没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截,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风里有泥土的腥味和庄稼成熟前的青涩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甜是涩。
界碑就立在路边,是一块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字迹的青石。
石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碑顶落了一层灰白的鸟粪,碑脚陷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里,草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陆云峥让老刘停车。
他推开车门走到界碑旁边,蹲下身子。
碑上刻的字只剩几个还能勉强认出来——“江陵县界二十三年立”。
其他的笔画都被岁月磨平了,用手摸上去只有一片粗粝的石头纹理。
他在碑前蹲了一会儿,手指从那几个残字上一笔一笔地划过,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这块碑立了三十多年,从来没人停下来看过。”
老刘趴在方向盘上,隔着车窗跟他说话,“我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每次都是从这块碑旁边开过去,从来没停过。”
陆云峥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有人停了。”
车子重新发动,过了界碑就进了江陵。
路变得窄了,从省道变成了县道,又从县道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路两旁的庄稼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荒地,荒地上的野草长到半人高,草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面面灰色的小旗子。
远处有几间土坯房,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少了的,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
老刘说,这一带叫青石沟,是江陵最偏的一个乡镇。
以前这里有人种地,后来水渠断了,地浇不上水,人就走了。
走了就没再回来。
陆云峥让车在路边停了一下。
他走下车,站在那片荒地边上往远处看。
视野尽头有一道山梁,山梁上能看到一条细细的、已经干涸的沟渠痕迹,像是谁用指甲在山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道白印从山腰开始,往山脚延伸,越往下越模糊,到山脚的时候已经完全被荒草吞没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随身带的笔记本掏出来,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把那道干渠的位置标了出来。
“走吧。”
他回到车上,把笔记本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