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想说这地方穷，穷得叮当响，穷到他一个司机都不愿意在这多待。
但他没说，因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云峥的表情
不是嫌弃，不是皱眉，而是一种像在翻一本很厚很沉的书，刚翻到第一页时的神情。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光影斑驳，像是一张被晒褪了色的花布。
快进县城的时候，陆云峥让老刘在城南的早集边上停了车。
早集已经散了，石板路面上残留着几片烂菜叶子和碎冰渣，一个卖葱油饼的老妪正弯着腰在收摊。
她面前的铁炉子上还剩几张饼，饼面被油煎得焦黄，边缘微微翘起，散发出一股葱花的焦香味。
陆云峥走过去，说买一张饼。
老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扯了一个皱巴巴的纸袋把饼装了递过来。
陆云峥接过饼，靠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咬了一口。
饼很香，葱油味很浓，就是有点凉了。
“大娘，这条街一天能卖多少张饼？”
他边吃边问。
老妪把炉子里的炭火用铁钳子夹出来丢进水盆里，炭火嗤的一声灭了。
她说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五六十张，不好的时候二三十张。
陆云峥问什么叫不好的时候。
老妪说，下雨天没人出门，赶集的日子过了没人来，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不敢花钱
这些都算不好的时候。
“这街上卖东西的人多吗？”
“以前多，现在少了。”
老妪把铁炉子盖上，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捶了捶腿。
“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
老人小孩能买多少饼？
我这张饼卖两毛钱，有人还要还价到一毛五。
我不还，他就走了。
走了我也不追，追也没用。”
陆云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压在碗底，又往碗底多放了两枚铜板。
老妪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愣了一下。
“你给多了。”
“不多。”
陆云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饼好吃。”
他没有直接回县署，而是沿着那条石板街一直往前走。
街上很冷清，两旁的店铺大半关着门，开着门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
一家卖布匹的铺子里摆着几匹颜色暗淡的土布，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一家卖农具的铁匠铺门口挂着几把锄头和镰刀，铁面生了些许暗红色的锈迹。
铁匠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打盹，面前摆着的茶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一只苍蝇在缸沿上爬来爬去。
街拐角处有一间茶馆。
茶馆的招牌被烟熏得发黑，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门半敞着，里面传出几声零落的棋子响。
陆云峥推门进去，茶馆里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另一桌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面前放着一碗凉茶，茶面上漂着一片没捞干净的茶叶梗。
陆云峥端着茶碗坐到他旁边。
中年人叫冯老三，在江陵做小买卖，贩些灵谷和干果去省城卖。
陆云峥跟他聊了小半个时辰，从茶钱聊到路费，从路费聊到墟市上的灵材价格。
冯老三说，江陵的灵谷是好灵谷，但运出去太难了。
从县城到省城要倒两趟车，路上的运费比灵谷本身还贵。
不卖吧，烂在地里。卖吧，刨掉路费不剩几个钱。
他往年来江陵收灵谷的商贩还多一些，这几年越来越少，因为人家嫌路太烂，车进来一趟底盘要磕好几下。
陆云峥问他，如果把路修好了呢？
冯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路修好了？
那江陵的灵谷能卖出两倍的价，他也不用再喝这碗漂茶叶梗的凉茶了。
他笑完之后又收住了，看着陆云峥，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问话的人不是寻常茶客。
他问你是新来的？
陆云峥点了点头，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就走了。
冯老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枚茶钱，端起来捏在指间翻了个面。
铜板很新，不像是江陵市面上常流通的那种被磨得发薄的旧钱。
县署在县城北边，是一座灰扑扑的老院子。
院门口的牌匾被风吹日晒得漆面龟裂，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门口没有岗哨，院门大敞着，能看见里面一方不大的天井和几间青砖瓦房。
天井里铺着碎石子，石子缝里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靠墙的地方堆着一摞旧木料，木料上蒙着一张破了洞的油布，油布的边角被风吹得一起一落。
陆云峥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没有人迎接，只有门房里一个老吏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赶紧站起来，说主事您到了，我这就去通知各房。
陆云峥说不用，先带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在院子的东厢，是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小屋。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桌，一把藤椅，一个文件柜。
木桌的桌面上铺着一张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江陵县的旧地图，地图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文件柜的铁皮门半开着，里面摞着几摞档案袋，袋子上的标签字迹潦草，有的已经被潮气洇得模糊了。
陆云峥把随身带的藤条箱放在墙角，没有先打开行李，而是走到桌前把那张旧地图从玻璃板下面抽出来，铺在桌面上仔细看。
地图上标注了江陵县所有的乡镇和行政村，水系和山势画得很详细，但道路标注得很简略。
他用手指沿着地图上那些细细的线一条一条地摸过去，摸到青石沟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摸到那条他在荒地上看到的干渠的位置，在图上没有标注。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画简易地形图的那一页，对照着在地图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用指甲在图上轻轻划了一道印子。
天快黑的时候，老吏来敲门，说各房的人都在议事厅等着了。
陆云峥把地图重新压回玻璃板下面，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