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人。
这些人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的穿着带补丁的布衫。
他们站得松松垮垮的,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带头鼓掌。
陆云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去。
有一个年轻的小吏站在最边上,袖口磨得起了毛,但衣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账册的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
陆云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叫陆云峥。从今天起,我是江陵县的县长。
我到江陵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干活的。
今天先不急着开会,等我把全县十二个乡镇都走一遍,把情况摸清楚了,再坐下来跟大家商量怎么干。”
他说完这句话,站在最边上的年轻小吏偷偷挺了挺腰板。
当天晚上陆云峥没有住在县署。
他从县署后门出来,沿着那条石板街往回走,走到了城南早集的街口。
白天的摊位都收干净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石板路。
那个卖葱油饼的老妪不在,铁炉子和板凳都不在,只有地上几块被炉火熏黑的石板还在原地。
月光照在石板上,那些被油渍浸染多年的石板面反射出一种暗沉沉的亮光,像一面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铜镜。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过头是县署那个年轻小吏,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芯上跳着一簇黄豆大的火苗。
小吏说,他叫小孙,是县署水利股的。
他听说新来的陆主事要走访全县,想提前跟他说一声,
江陵最大的问题不是穷,是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陆云峥看着他手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火苗在夜风里一明一暗地跳着,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陆云峥说,明天一早,你带我去看那条断渠。
小孙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县署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门房那盏灯还亮着。
陆云峥没有马上进办公室,而是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天很干净,没有云,银河像一条被撒了一把碎银子的黑布,从头顶一直铺到院墙那头。
他想起在星枢守灯的那些夜晚,从观星穹顶往外看也是这样的天。
只是那里的天是冷冰冰的,这里的天底下有泥土的腥味和葱油饼的焦香。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在那张藤椅上坐下来。
老吏已经把油灯添满了煤油,灯捻子剪得整整齐齐的,火苗稳稳地立在灯口上,把桌面照出一圈橘黄色的光。
他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江陵县:灵脉淤塞,水脉断绝,墟市凋敝,人口外流。
全县十二乡镇,灵谷亩产不足全省均值之半。
穷,不是本相。
堵,才是症结。”
写完这几行字,他把笔搁下把笔记本合上。
桌角放着一块从青石沟断碑上带回来的碎石,石头面上那道裂纹的横截面在灯火下泛着微微的光,是那种被流水冲刷了百年才能磨出来的光泽,暗沉沉的,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温润。
走廊那头传来老吏巡夜的脚步声,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夜啼,尾音拖得很长,在静夜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苇草。
灯火在笔筒边上微微跳了一下,他低下头,又把笔记本翻开了。
第二天一早,小孙提着一盏纸灯笼站在县署门口。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梁上只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小孙换了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红泥。
他天不亮就已经去城外转了一圈。
他手里除了灯笼,还拎着一卷用麻绳捆着的图纸,图纸的边缘被磨得起毛,一看就是被反复翻过很多遍的。
陆云峥从县署里走出来,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上也蹬着一双半旧的解放鞋。
他看了一眼小孙手里的图纸,问这是什么。
小孙说,是水利股这些年画的江陵水系图,有旧的也有他自己画的,从来没给人看过。
陆云峥没有多问说走吧。
两人从县署后门出去,沿着一条被荒草掩了大半的小路往青石沟的方向走。
露水很重,走不到半里路裤腿就湿透了,草叶子上的水珠被踢起来溅在脚面上,凉丝丝的。
小孙走在前面带路,不时用一根树枝把拦路的荆棘拨开。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太自然,左脚比右脚要轻一些,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陆云峥走在后面,注意到小孙的解放鞋后跟已经磨偏了,左脚那只偏得尤其厉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小路拐进了一道山沟。
沟里的草木比外面更密,树枝交叉着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潮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小孙停下来,指着前方一处被荒草覆盖的土坡说,这就是古渠的起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说一件在心里憋了很久的事。
陆云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道土坡从山腰上斜斜地切过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一条渠。
渠身已经被荒草和灌木填满了,只有几处塌陷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夯土痕迹,像是被荒草吞没了大半的一条伤疤。
他让小孙把图纸打开。
小孙蹲在地上把图纸铺开,用几块碎石头压住四个角。
图纸是手工画的,画在几张拼接起来的白纸上,每一张纸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发黄有的发灰,显然是不同时期画的。
线条的粗细也不均匀,有些地方用红笔重新描过,红笔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图上标注了古渠的完整走向、每一段的高程差、已经探明的塌方点和淤塞段,每个数据旁边都用蝇头小楷写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注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因为用力太大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画的。”
小孙蹲在图纸旁边,手指沿着古渠的走向慢慢地移动,指尖在山腰那一段停了一下。
“这一段地势最陡,修渠的时候要把山体凿开六丈宽的口子,工程量是其他段的三倍还多。
但这个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这里。”
他的手指继续往前移,移到山腰以下一个被打了红圈的地方。
“这里是一块断龙石。
古渠修到这里的时候被这块石头挡住了,凿了半年没凿穿最后改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