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道之后水势被削弱了，下游的渠段承受的压力不够逐年淤塞，不到二十年就全废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给陆云峥做一场准备了很久的汇报。
但陆云峥注意到，小孙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地发颤。
那不是在发抖，那是一个人在用手指抚摸自己花了三年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
陆云峥让小孙带他去看那块断龙石。
两人沿着古渠的痕迹往上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有些渠段已经完全塌陷了，只能踩着塌方的土堆爬过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云峥看到了那块石头。那是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半截埋在土里，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石面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长出几丛暗绿色的石苔和一两株不知名的蕨草。
陆云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面上的裂纹。
裂纹很细但很深，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一道冰凉的凹槽。
他用指甲在裂纹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了一小撮石粉。
“这块石头在这里躺了多久了？”陆云峥问。
“至少一百年。”
小孙说，“古渠是前代镇守修的，修了三年，被这块石头卡住了半年，最后放弃了改了道。
改道之后水势不够，下游的渠段撑了十几年就全淤死了。”
“一百年没人动过它？”
“没有。”
小孙顿了一下，“三年前我来过一次，带着锤子和錾子。
我想试着自己凿。
凿了三天，凿掉了巴掌大一块石头。
后来县署把我叫回去了，说水利股不能没人值守。”
陆云峥没有说什么。
他的手还放在那块石头的裂纹上。
裂纹的走向很奇怪，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沿着一个方向延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
他顺着裂纹往下摸，摸到石头底部靠近土层的地方，在那里发现了一道更宽的裂缝，能伸进去半个手掌。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裂缝底部，那里是湿的。
不是被雨水打湿的那种湿，是一种持续的、从更深处渗出来的潮润。
“石头底下有地下水。”
陆云峥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一百年前的人没有勘测到这条地下水脉，所以他们凿不开这块石头。
他们在跟整座山的压力较劲，当然凿不开。
但如果我们从裂缝入手，顺着地下水脉的方向打，这块石头自己能裂开。”
小孙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学着陆云峥的样子把手伸进那道裂缝里，指尖触到那片潮润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着一层细细的湿泥。
他抬起头看着陆云峥，眼睛里那种憋了三年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你怎么知道石头底下有水？”小孙问。
“不是我知道，是石头知道。”
陆云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石头自己裂开的缝，就是它最弱的地方。
顺着裂缝打，不会错。
这是这块石头告诉我们的。”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雾气散了干净，古渠的走向在日光下变得清晰起来。
陆云峥站在半山腰上往下看，能看到整条古渠的遗迹。
从山腰的断龙石开始，沿着山势往南拐了一个大弯，绕过山脚，再往青石沟的方向延伸。
渠身虽然被荒草覆盖了，但隐约能看出当年的走向，像一条被埋在地底下的巨龙脊骨，一节一节地隆起在地面上，每一节都连着上下游的命脉。
青石沟那些荒着的梯田就分布在古渠的两侧，像是一排一排等着被填满的空碗。
“小孙，”
陆云峥说，“如果渠修通了，青石沟能恢复多少亩水浇地？”
“至少三千亩。”
小孙不假思索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这是青石沟。
如果往下游延伸到东河乡和柳林镇，能覆盖八千亩。
如果再把支渠修到北边的几个村子，能超过一万亩。”
他说完这些数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
“这些数字都是我根据水系图推算的，不一定准。”
“准不准修了就知道了。”
陆云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断龙石。
那块石头在日光下显得更大了，石面上的裂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像是石头自己在往外透着一股被封存了百年的潮润气息。
下山的路上，小孙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他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把路边的荆棘往两边拨，拨得比来的时候用力，枝条弹回去的时候打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在意。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云峥，脸上有一种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的神情。
“陆县长，”
“如果真的要修渠，能不能让我来主持这个工程？”
陆云峥看着他。
“你觉得你行吗？”
小孙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说，他的专业背景、三年的水系调查、对每一段渠道数据的了如指掌。
但他最后只是把嘴闭上了，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就来主持。”
陆云峥说，“明天你把完整的修渠方案拿出来，包括预算、工期、人工、材料，每一项都写清楚。
写不清楚的地方空着，我来想办法。”
小孙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卷图纸，攥得纸筒都变了形。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用力地点了第二次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快了，快到他左脚那只磨偏了后跟的解放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那支被憋了三年的笔终于要在纸上写出第一行字了。
陆云峥回到县署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热茶，茶叶还是他昨天从省城带来的那包。
缸子旁边放着一张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陆县长，茶是新沏的，饭菜在食堂热着，你回来记得吃。
老周。”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