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关不严的木头窗子，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碎石子地上落了一层淡绿色的槐花。
远处青石沟的方向隐约能听到几声炸石的闷响
那是小孙当天下午就已经带着人在清理断龙石周边的碎石了。
陆云峥站在窗前，把茶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把那块从断碑上带回来的碎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石头面上那道裂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昨天在灯火下看到的那种温润不一样——日光下的光泽是白亮白亮的，像是石头自己也在往外透着一种被憋了太久的、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生机。
小孙三天没合眼。
他把水利股那间逼仄的值房变成了临时绘图室，墙面上钉满了从旧图纸上裁下来的水系片段，桌上摊着三份手绘的高程对比图，地上还铺着一张用十几张白纸拼接起来的江陵全域水系图
这张图他画了三年，改了无数遍，每一遍修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纸面上层层叠叠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棵老树的年轮被横切开之后摊平在桌上。
老周每天给他送三顿饭，每次推门进来都看到小孙趴在桌上，不是在画图就是在核算数目字。
油灯的煤油添了三次，灯捻子换了两次，桌角堆着的写废了的草稿纸摞起来有小腿那么高。
第三天后半夜，小孙抱着修渠方案敲开了陆云峥的门。
方案是手写的，厚厚一沓每一个数目字都核算了三遍以上。
陆云峥一页一页地翻看。
方案分四部分：古渠修复段可以利用原有渠基，节省三成工程量；
新线开挖段要绕过断龙石，沿山腰重新开凿约二里长的渠道；
最吃紧的是断龙石那段，要用定向爆破法沿着天然裂纹把石头撑开，再以石为基修建一段穿石渠；
配套工程包括三座分水闸、七座渡槽和十二座便桥。
小孙在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用蝇头小楷写了详尽的施工要点：哪一段渠基需要加固，哪一段边坡要做护坡，哪一段穿越农田需要跟农户协调。
写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大概手太累了，字迹开始发飘，但每一笔还是写得清清楚楚的。
预算那一页写得最详细。
人工、石料、水泥、钢筋、炸药、运输、工具损耗，每一项都列了明细。
总数目字写在最下面，下面画了两道横杠，数字旁边用小字标注：此预算不含突发地质灾害应急费用，建议预留一成机动经费。
陆云峥把预算页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个总数目字比县库现有的水利经费多出将近两倍。
他没有皱眉头，只是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
笔记本上记着江陵县近三年的灵脉收支情况，是他刚到任那几天从老周搬来的账册里摘抄出来的。
每一项收入，每一项支出，每一个被挪用的窟窿，每一笔被拖欠的项目，他都抄得清清楚楚。
他在脑子里把修渠预算和县库账目来回比对了好几遍，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分步推进。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小孙：“方案可行。
明天在县署议事厅，你主讲，把修渠的路线讲清楚，把预算的账算清楚，把工期的时间节点讲清楚。”
小孙愣在那里，眼白上布满血丝。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讲？”
“你讲。
方案是你写的，渠是你勘的，每一段高程是你测的，每一个数目字是你算的。
你不讲谁讲？
我给你做补充。”
小孙回到值房之后没睡。
他把修渠方案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在每一页的边缘用红笔标了重点，又在一张废纸上写了讲话提纲。
写完之后他觉得不满意，揉了重写，连揉了四五张纸才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县署议事厅里人头攒动。
各股各房的人能来的全来了，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来晚的人挤在靠墙的位置站着。
气氛有些微妙。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盯着桌上那摞图纸窃窃私语，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脸等着看热闹的表情。青石沟断渠的事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但百年来从没有人真正把它摆到台面上来讨论过。
老周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簿，手里捏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他的眼睛从账册上方越过，盯着墙上那张新挂上去的水系图，
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古渠的全线走向，每一个塌方点都画了圈，每一个淤塞段都标了深度，从青石沟的渠首一直画到下游东河乡的渠尾，像一条被红笔勾勒出来的、穿越了大半个江陵版图的动脉。
小孙站在讲台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个人在把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第一次拿给所有人看的时候，身体里那股被压了太久的气在往上顶。
他把水系图挂在墙上，用一根竹竿指着青石沟的位置开始讲。
从古渠的历史沿革讲到断渠的现状，从水文数据讲到高程测量，从渠线走向讲到分水闸选址。
每一个数据他都是背出来的——哪一段渠的高程差是多少，哪一段的断面宽度需要多少，哪一个节点在雨季的水流量峰值是多少。
这些数据他三年来反复测绘了不知多少遍，早就不需要看稿子了。
讲到断龙石那段的时候，小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从断龙石裂缝里取出来的碎石样本。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指着石面上那些暗灰色的裂纹：“这些裂纹不是表皮裂纹，是深层应力裂纹，说明这块石头内部已经在自然分化。
沿着裂纹方向施加定向爆破，可以把石头撑开而不破坏周边岩体。
裂缝底部有地下水渗出，证明石头下面有一条地下暗河。
利用这条暗河的水量加上古渠引来的地表水，可以让下游渠段的水流量提升将近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