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人开始往前倾身子。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的中年吏员把胳膊放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他是县署工务股的,修了半辈子路和桥,深知在江陵这种地质条件下开山修渠有多难。
他听到小孙说“深层应力裂纹”和“地下暗河”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写了起来。
小孙又展开那张拼接起来的全域水系图,手指沿着古渠的走向往下游移:“青石沟段修通之后,水流可以沿着古渠故道延伸到东河乡和柳林镇。
这里是东河乡的灌溉区,现有水浇地不到五百亩。
渠到之后可以新增灌溉面积至少三千亩。
这里是柳林镇,柳林的灵谷品质在全县是最好的,但因为没有水,产量一直上不去。
渠到柳林之后,灵谷亩产可以提高三到五成。”
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图纸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整条渠从渠首到渠尾全长十二里,其中可利用古渠故道约七里,需新开渠道约二里,需穿石施工约一里,配套分水闸三座、渡槽七座、便桥十二座。
总工期预估八个月,如果能在春耕前开工,秋收前通水,今年的灵谷收成就能赶上灌浆水。”
他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
议事厅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窗外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槐树上飞起来,翅膀扑打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格外清晰。
陆云峥站了起来。
他走到水系图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小孙刚才讲的,你们可以提任何问题。
每一个问题小孙都会回答,小孙答不了的我来回答。
今天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权提问,也有权质疑。
但有一个前提
提问题是为了把这件事做成,不是为了把这件事搅黄。
青石沟那条渠断了一百年,一代又一代江陵人看着那片荒地叹气。
现在小孙花了三年时间,把渠怎么修、石怎么破、水怎么引、地怎么浇全都算清楚了。
我们这代人,有什么理由不把这条渠修起来?”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左边传到右边。
那个一直抱着胳膊的工务股吏员把本子合上,第一个站起来发问。
他没有问预算,没有问工期,而是问了一个技术细节:“穿石段如果爆破不成功,有没有备选方案?”
小孙说:“有。”
他从图纸堆里抽出一张备用方案图摊在桌上。
那是他花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绕行方案
如果爆破失败,渠道可以沿着断龙石外侧的山坡绕行,虽然会增加半里长度和将近两成的工程量,但不会影响整体通水。
工务股吏员看了看那张备用方案图,点了点头坐下了。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里,小孙回答了十几个问题。
从水泥标号问到渡槽跨度,从征地范围问到劳力调配,从雨季施工预案问到冬季养护方案,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出了具体答案。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微微发颤变得越来越稳,竹竿在地图上移动的轨迹越来越干脆利落。
散会后老周把账册翻开摊在桌上。
他花了大半个时辰对照修渠预算和县库账目,把已经到位的、尚在审批的、需要向省署申请的三部分资金分别列出来,每一项后面都用铅笔写了筹措途径。
他把清单递给陆云峥。
陆云峥看完后,在“需向省署申请”那一栏下面写了几行字:修渠专项资金申请报告,附水系图、高程图、预算明细、工期节点表。
末了又加了一句:由水利股主办,三日内完成报省文书。
接下来三天县署里灯火通明。
小孙带着水利股的人日夜赶工,把三年来积累的所有勘测数据整理成正式的工程报批文书。
老周跑遍了县城每一家文具店,凑齐了晒图纸和绘图笔。
陆云峥则带着修渠方案在县城和省城之间往返奔波,终于把所有前置条件都敲定。
开工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陆云峥又去了一趟青石沟。
他一个人沿着古渠的遗迹走到那块断龙石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石头底部的裂缝里。
裂缝里那股潮润还在,比上次摸到的时候似乎更湿了一些。
他把修渠方案的副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断龙石上。
纸页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月光照在石面上那些裂纹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泽。
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石头说了一句话:“明天我们来修渠。”
石头不会说话。
但风吹过石面上那些裂纹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修渠的方案定了,资金也有了着落,但陆云峥心里清楚,图纸上的线画得再直,落到地上还是要靠人的手一寸一寸凿出来。
江陵不缺力气,缺的是手艺。
修渠这种工程,普通役工可以挖土方、抬石料、拌水泥,但遇到穿石段、渡槽、分水闸这些要命的技术活,没有老手艺人坐镇,再好的方案也是纸上谈兵。
小孙把全县在册的石匠名单找出来,名单薄薄一页纸,上面写了不到十个名字,其中大半已经六十开外,剩下的几个年轻人都是学徒水平,只能打毛料,干不了精细活。
小孙看着名单发愁,说这些人修个挡土墙还行,穿石段那种要顺着裂纹搞定向爆破的精细活,他们干不了。
陆云峥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说我去找。
赵志远在电话那头听完陆云峥说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在脑子里飞快地翻通讯录。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说金山这边有个老石匠姓霍,手艺是祖传的,金山的古桥有一半是他修的,但他脾气古怪,轻易不接官家的活。
陆云峥问他有多古怪。
赵志远想了想,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老石匠住在金山和江陵交界处一个叫石门口的山坳里。
陆云峥沿着赵志远给的路线找到了那个地方,说是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三间用青石垒起来的老房子,院墙也是石头垒的,没用一滴水泥,全靠石块之间的咬合撑着,墙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草穗子从石缝里探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院子中间放着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石头表面被凿出了一道道整齐的纹路,纹路深浅不一像是在石头上刻了一本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