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匠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磨錾子。
他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剃得短短的,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头皮。
两只手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
他磨錾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每一趟都在磨石上拉出均匀的沙沙声。
錾子刃口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陆云峥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直到老石匠把錾子翻了个面继续磨,才迈步走进院子。
他站在那块花岗岩旁边,低头看了看石面上那些纹路,问这是您凿的?
老石匠没抬头,说闲的时候凿的,凿了三年了还没凿完。
陆云峥问凿的什么。
老石匠说不知道,凿着凿着它就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了。
陆云峥说明来意。
他说话的时候老石匠一直在磨那把錾子,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没有一丝变化。
等陆云峥说完,老石匠把錾子从磨石上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刃口,然后用一块旧毛巾擦了擦手,站起来往屋里走,撂下一句话:官家的活我不接。
陆云峥站在院子里没有走。
他看着那块花岗岩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道纹路都是顺着石头本身的纹理走的,没有一道是强行横切过去的。
有的纹路走到一半拐了一个弯,那是因为石头在那个位置的纹理变了方向,凿的人没有硬凿,而是顺着新的纹理继续往前走。
陆云峥对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霍师傅,您凿石头是顺着石头的纹理走,不是照着图纸硬凿。
修渠也是这个道理。
我不是来请您照图纸凿石头的,是来请您看看图纸上画的那些渠道走向,是不是顺着江陵的山势和水脉走的。
您看一眼,如果不对,我改图纸。
如果对,您留下来帮我。”
屋里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石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顶旧草帽,往头上一扣:“你的渠在哪?”
陆云峥带老石匠去了青石沟。
先看了古渠遗迹,又看了那块断龙石。
老石匠在断龙石前面站了很长时间,先是绕着石头走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用手摸那些裂纹,从石顶一直摸到石根。他把手伸进陆云峥上次探过的那道裂缝里,停了一会儿,拿出来的时候指尖是湿的。
他闻了闻指尖上的湿泥,又在石面上找了几处裂纹的走向,用錾子在裂纹的起止点各刻了一个浅浅的记号,说这石头能开。
然后他又沿着小孙画的渠道走向走了一遍。
从断龙石的位置往下游走,走过古渠故道,走过需要新开的绕行段,走过规划中三座分水闸的选址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有时停下来用脚跺跺地面,有时蹲下来用手刨开表层的浮土看看下面的土质。
走到第三个分水闸选址点的时候他停住了,说这个闸的位置不对,往下游挪二十丈,河床更窄,水流更集中,分水效果更好。
小孙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来。
新线开挖段的时候老石匠又停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他说这一段不能直接开挖,山体里可能有夹层,要先打探孔,确认里面不是空的才能动手,否则一镐下去把夹层捅穿了,整段渠道都会塌。
小孙又低头猛记。
走完全程回到断龙石前面,老石匠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满头银发被汗水打得半湿。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陆云峥:“这条渠修好了,能用多少年?”
陆云峥说至少百年。
老石匠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这个活我接了。”
陆云峥说霍师傅您开个价。
老石匠伸出五根手指。
旁边的小孙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数目比县署批下来的全部石匠人工预算还要高出一截。
陆云峥看着老石匠那双青筋暴起的手,那双在石头上凿了几十年的手,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比正常人大一圈,那是常年握錾子握出来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石匠那双手。
手掌心里的茧子厚得像一块老树皮,硬邦邦的硌得他手心生疼。
“您的工钱一分不少。
另外,我需要您帮一个忙,您不是一个人来,您是带着徒弟来。
修渠需要不止一个石匠,您把徒弟带来,工钱按您的规矩算。
我只加一个条件:您在江陵的这段时间,帮我带出三个本地的年轻石匠。
不要您倾囊相授,只教他们基础的开石、砌石、护坡手艺。
渠修好了,他们留下来维护。
我出师带费,每人每月按正式匠人待遇。”
老石匠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好像在确认刚才那个握手不是客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云峥,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里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头一个跟我握手不嫌手糙的官家。
明天我带徒弟上山,师带费不用另算,你开的工钱里头已经含了。
我不教徒弟的时候,让我在工地上多抽两根烟就行。”
第二天一早,老石匠带着三个徒弟到了青石沟。
几个徒弟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最小的那个也有四十出头,身上的短褂被汗水和石粉浆得发硬。
他们没有废话,放下铺盖卷就开始干活。
老石匠自己先围着断龙石转了一圈,在几个关键位置用粉笔划了线,又用錾子在每条线的起点和终点敲了定位坑。然后他让徒弟们在粉笔线标记的位置打第一组探孔,孔深六寸,间距一尺半,打孔的时候要时刻注意听声音
声音闷沉说明石质密实,声音空洞说明里面有夹层或裂缝,要立刻停手换位置。
他在断龙石上画了整整一个上午,上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蹲在石头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开始打探孔,锤子敲在錾子上发出的叮当声在山谷里回荡,惊得山腰上的几只老鸹从巢里飞出来,在断龙石上空绕着圈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