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匠带的三个徒弟里有一个姓牛，人称牛师傅，是凿石头的行家。
他的右眼比左眼小半圈，是常年眯着一只眼睛瞄石头的纹理瞄出来的。
牛师傅凿石头有一个习惯：下錾子之前要先把耳朵贴在石面上听一会儿，他说每一块石头都有它自己的纹路，不听就下錾子，凿出来的石头是死的。
陆云峥问石头还分死活？
牛师傅说，顺着纹理走的石头是活的，横着切的石头是死的。
活的石头能撑一百年，死的石头十年就裂。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块花岗岩：“这我师父凿的，每一道錾子都是顺着石头自己的纹理走的。
凿了三年还没凿完，是因为石头自己在长，每长一点他就顺着新的纹理补一道新的纹路。
这块石头凿好了，能撑五百年。”
陆云峥在那块花岗岩前面站了很久。
牛师傅的话让他想起小孙那张画了三年的水系图，纸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线条也是在顺着江陵的地势和水脉走。
老石匠的錾子顺着石头的纹理走，小孙的画笔顺着山势水脉走，他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不是硬凿，是顺着事物本身的规律去顺势而为。
天地间任何一种顽石都有它自己的裂缝，找到了裂缝，千斤的巨石也能用一根錾子撬开。
找不到裂缝，再大的力气也只能在石头表面凿出一道道无用的痕迹。
开工前一天的傍晚，陆云峥又去了一趟青石沟。
工棚已经搭起来了，几间用竹竿和油布拼成的棚子扎在古渠边上。
老石匠蹲在工棚外面抽烟，面前的地上放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錾子。
陆云峥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石匠接过来叼在嘴里，对着陆云峥划着的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溢出来，被晚风吹散。
“霍师傅，明天开工。”
老石匠把嘴里的烟雾吐出来，看着远处暮色里那块断龙石的轮廓。
石头在暮色里显得更大了，像一头蹲在山腰上的沉默巨兽。
“我凿了四十年石头，修过桥砌过坝，给庙里凿过佛像，给坟头刻过墓碑。
桥和坝是给活人修的，佛像是给香客拜的，墓碑是给死人立的。
修渠不一样。
渠修好了，水流过去，地喝饱了水，庄稼长起来了，活人能在自己的地上种出自己的粮食，拜佛的人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去庙里求菩萨，死人也不用担心儿孙因为没粮吃而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青石沟的古渠遗址上已经站满了人。
役工们扛着铁锹和镐头从四面八方的村子里赶来，老石匠师徒带着錾子和铁锤在断龙石前站定，小孙蹲在渠首的位置最后一次校对着水准仪。
陆云峥卷起裤腿站在所有人群的最前头，面前是那条被荒草覆盖了百年的古渠遗迹，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等着开工的江陵百姓。
他手里提着一把铁锹，铁锹的木柄被磨得很光滑。
他往前迈了一步，铁锹的刃口没入古渠第一块未被翻动过的夯土。
土很硬，百年未曾松动，铁锹铲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第一锹土端起来放在渠口旁边，土块散开来在晨光里腾起一小团干燥的土尘。
他身后一百把铁锹同时铲了下去。
那声音不像炸山的炮响那样惊天动地，而是沉闷而密集，一下接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堵了太久，终于有人掀开了压在它身上的第一块石头。
老石匠的錾子也在这片声音里敲了下去，第一锤敲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声脆响穿透了锹镐的闷响，穿透了晨雾，沿着古渠的故道传出去很远很远。
开工头一天，断龙石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老石匠在石面上画的粉笔线经过一夜露水已经洇得模糊了，他蹲在石头前面重新描了一遍，描到石头底部那道最宽的裂缝时停了手。
他把手掌贴上去，眉头微微皱起。
裂缝里的潮湿度比前几天更重了，掌缘贴上片刻就能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湿气从石缝里往外渗，这说明山体内部的水压正在增大。
他让小孙把水平仪架起来重新测一遍裂缝的走向，又让牛师傅带两个徒弟在裂缝两侧各打了三组探孔，孔深比平时多打了两寸
打到最后一寸的时候钻头明显发涩，提上来一看钻头上沾的不是石粉是湿泥。
老石匠把湿泥放在手指间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对小孙说：“地下水比预估的高了至少三尺。打孔的时候不要打太深，每一组孔都要留半寸的余地，捅穿了水脉这块石头就不好动了。”
小孙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又蹲下来在探孔旁边画了一道警戒线。
按照老石匠的方案，穿石段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打探孔摸清裂纹走向，第二步是在裂纹密集区打爆破孔装药，第三步是定向爆破把石头沿着裂纹撑开，再用钢钎和撬棍把裂开的碎石一块一块撬下来。
每一步都不能冒进。
石头是活的，裂纹每天都在变，今天的裂纹明天可能就宽了一头发丝，也可能窄了一头发丝。
老石匠每天早上开工前都要先围着断龙石转一圈，用手摸一遍裂纹，确认走向没有变化才让徒弟们动手。
第一天打探孔就碰上了麻烦。
打到第三组探孔的时候，最左边那个孔打到四寸深忽然冒出一股泥浆水，喷了小孙一脸。
小孙没顾得上擦脸，先趴下去看那个孔
孔壁上的石粉被泥浆水冲得一道一道的，这说明这个位置正好打在了石内水脉的支流上。
老石匠走过来蹲在孔边看了一会儿，说不碍事，这个小水脉是独立的，跟主裂缝下面的暗河不连通，用快干水泥把孔堵上，在旁边偏三寸重新打一个。
堵孔的时候老石匠亲自动手。
他把快干水泥和细沙按比例拌好，加水调成半干状态，然后用手把水泥一点一点塞进孔里，每塞一层就用一根细竹签捣实了再塞下一层。
塞完之后他用錾子在堵孔的位置刻了一个十字记号，说以后谁路过这里看到这个记号就知道这底下有条小水脉，别在这打孔。
牛师傅在旁边看着，转头对陆云峥说，这老家伙不光是在修渠，是在给百年之后的人留路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