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两天探孔,裂纹的走向基本摸清了。
老石匠在石面上重新画了一组爆破孔的位置,横七条纵五条,每一条线都沿着裂纹的延伸方向画,画完之后他在爆破孔的位置上用手一个一个地摸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孔都打在裂纹的正上方。
牛师傅带着徒弟们用钢钎和锤子打爆破孔,锤子敲在钢钎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孔打到预定深度后老石匠亲自量深度,量完一个孔就在本子上记下来,每一个孔的深度都精确到分。
打孔用了整整三天。三天里断龙石上总共打了三十五个爆破孔,最深的一尺二,最浅的六寸,每一个孔的深度和装药量都不同。
老石匠带着几个徒弟把硝铵炸药一截一截地锯开,锯下来的每一截都用油纸包好扎紧,外面再裹一层防水油布。
装药的时候他亲自盯着,每一截药卷推进去之后都要用竹竿轻轻压实,起爆线接好后反复检查了三遍。
小孙在旁边负责记录每一个孔的药量,他的笔迹比平时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
第四天上午,所有爆破孔装药完毕。
老石匠让人在断龙石外围拉了一道警戒线,把所有人撤到两百步以外的土坡后面。
他亲自检查了起爆器的线路,手指按在起爆按钮上没有马上按下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山腰上的几棵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松涛声忽远忽近。
老石匠低下头,按下了按钮。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土坡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滚,烟尘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从断龙石的位置升起来,把半边山坡都遮住了。
烟尘散开后,断龙石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纹沿着老石匠画的那几条线整齐地延伸出去。
石面上那些天然裂纹被炸开之后,整块石头分成了几大块,每一块之间的裂缝都能伸进去一条胳膊。
牛师傅第一个冲到石头前面,伸手探了探裂缝的深度,然后回头朝老石匠喊:全裂了,每一道缝都裂到位了,没有一块石头飞到警戒区外面!
当天下午开始撬石头。
钢钎插进裂缝里,两个壮汉同时用力压下去,杠杆的力量把裂开的石块一块一块地从母体上剥离下来。
每一块石头被撬下来之后老石匠都要走过去检查一遍石块的断口,确认断口是沿着天然裂纹的走向而不是被蛮力掰断的。
牛师傅负责指挥撬石的方向和角度
往哪边撬最省力、先撬哪一块才不会引发碎石滑落伤人。他的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后来干脆用手势比划。
清理出来的石料没有一块浪费。
老石匠让徒弟们把碎石按大小分成三堆:大块的整石留着砌渠壁
这种老青石硬度高耐水蚀,是砌水利工程的上等料;
中等的碎石用来填筑渠基
碎石之间的空隙正好形成天然的渗水层;
最小的石渣铺在渠底做防冲刷层
石渣和水泥砂浆搅拌之后能牢牢地粘在渠底。
牛师傅看着那三堆分得清清楚楚的石料说了句,一百年没人碰过的东西全是宝贝。
穿石段清理完毕之后,下一步就是在裂开的断龙石中间修建穿石渠。
老石匠量了量那道被炸开的大裂缝最宽的地方
比他预估的还宽了两尺半,可以修一段穿石明渠。
他连夜改了施工方案:原计划在裂缝最窄处修建一段暗涵,现在裂缝够宽了,改明渠水流更顺畅。
牛师傅把改方案的事告诉小孙的时候小孙正在值房里核算新的工程量,听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红笔在图纸上把暗涵的标注划掉,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段明渠的剖面图。
画完之后他抬头问牛师傅,明渠两侧的渠壁要不要加厚?
牛师傅说不用,裂开的石壁本身就是最好的渠壁,只要在底部铺一层石渣砂浆做防渗层就够了。
小孙在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利用天然裂面为渠壁,节省石料约四成。
清出来的碎石铺在渠底,石渣和水泥砂浆搅拌之后被役工们用铁锹一锹一锹地铲进渠底,再用木夯夯实。
夯土的号子声从渠底传上来,一声接一声的,沉重而有节奏。
老石匠蹲在裂开的石壁旁边,用錾子在石壁上刻了一道水位线。
他的錾子在石壁上走得又稳又直,石屑从錾子刃口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擦。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錾子放下,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回头对陆云峥说,等渠修通了,水会从这里流过,水面刚好没过这道线。
百年之后如果还有人路过这里,看到石头上这圈水痕,就知道这条渠曾经流过多少水,浇过多少地,养活过多少人。
穿石段贯通那天所有人都涌到断龙石前面看。
原先一整块巨石现在变成了一道天然的石门,裂缝之间的碎石被清理干净之后留下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笔直地竖立着,石面上那些被炸药震开的断口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老石匠站在石门中间,抬头看着头顶那道狭窄的天空,看了很久。
他在石匠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凿过的石头数都数不清,但凿开之后石头反而变成了一道门,这还是头一遭。
陆云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从石门底部往上看,天空被两侧的石壁夹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云从带子中间飘过去的时候好像被拉长了。
他想起那些被荒草覆盖的古渠遗迹,那些干涸的梯田,那个蹲在田埂上攥着枯穗子的老人,那个天天往工地上送开水的老妪。
这些人和这些事,都被一块石头堵了太久。
现在石头开了。
他把手伸进石壁上那道水位线里,指尖触到的石面还是凉的,带着一股从山体深处透出来的潮润。
老石匠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从断龙石上崩下来的碎石碎片递给陆云峥。
碎石的一面是被炸药震开的断口,另一面还保留着被地下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滑纹理,摸上去温润如玉。
陆云峥接过碎石,放进上衣口袋里。
口袋深处还有另一块石头
从青石沟古渠断碑上带回来的那一小块。
两块石头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