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石段贯通之后,修渠工程进入了最熬人的阶段。
古渠故道七里,新开线段二里,加上穿石段一里,全长十里。
十里渠道不是光把土挖开就行了,渠底要夯实,渠壁要砌筑,渡槽要架设,分水闸要浇筑,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老石匠把徒弟们分成两拨,一拨跟着牛师傅负责砌筑穿石段和分水闸的石方,另一拨跟着他负责渠壁的砌石和渡槽的架设。
小孙带着水利股的两个年轻后生负责全程测量,每一段渠道的高程和坡度都要反复校核,误差不能超过半寸。
最先动起来的是渠底夯实。
古渠故道虽然走向还在,但渠底被上百年的雨水冲刷和泥沙淤积填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淤土积了两尺多厚,铁锹铲下去能翻出腐烂的树根和不知什么年代的碎瓦片。
老石匠让役工们先把淤土全部清掉,一直挖到露出原来的夯土层为止。
清理出来的淤土堆在渠边,堆成了一道长长的土堤,土堤上很快长出了野草,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绿色的矮墙。
清淤花了好几天。
清到古渠中段的时候,役工们在淤土底下挖出了一截断裂的石碑。
石碑只剩上半截,下半截不知断在哪里了,碑面上刻的字被泥浆糊住了看不清。
陆云峥让人把石碑抬到渠边用水冲洗干净,碑文才慢慢露出来
是前代修渠工匠的名录,密密麻麻刻了上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籍贯和工种。
石匠某某,木匠某某,泥水匠某某。
有些名字的笔画很浅,像是被水长年冲刷磨去了一层。
有些名字还很清楚,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硬朗的劲道,像是在石头上刻字的人知道,这些名字要替这些工匠活很多很多年。
老石匠蹲在石碑前面看了很久,用粗糙的指尖一个一个地摸过那些名字。
摸到末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里刻的不是名字,是一行小字:“此渠成,青石沟千年不旱。
渠毁,后人当续修之。”
老石匠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站起来对陆云峥说,这块碑不能搬走,要立在渠首最显眼的地方。
陆云峥说,不光要立,还要在旁边立一块新碑,把这次修渠的工匠名字也刻上去。
清淤完成后开始夯土。
夯土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
渠底要用三合土夯三遍,每一遍的虚铺厚度不能超过三寸,夯完之后用木锤敲击检查,声音闷沉说明里面有空洞要返工,声音清脆密实才算合格。
老石匠亲自调的三合土配比
三份黄土、一份石灰、一份细砂,加糯米浆水拌和。
这个配比是他在金山修桥时琢磨出来的,用糯米浆水代替清水拌三合土,夯实之后的硬度比普通三合土高出将近一倍,而且防水性更好,泡在水里不会散。
糯米是陆云峥从县库粮仓里特批的。
老周当时看着领料单上“修渠用糯米”几个字愣了一下,说修渠又不是包粽子,用糯米干什么。
陆云峥说,霍师傅要的,给。
老周没再多问,直接批了。
役工们抬着一袋一袋糯米倒进大铁锅里熬浆的时候,锅底的火苗舔着锅沿,白花花的蒸汽从锅口翻涌而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米香。
有几个嘴馋的年轻后生趁人不注意用手指蘸了点浆水尝了尝,被老石匠发现了,挨了一顿训。
老石匠说这是修渠的料,不是给你们解馋的。
训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等渠修通了,让陆县长请你们吃糯米饭。
夯土的号子声从渠首一直响到渠尾。
役工们两人一组抬着石夯,石夯是牛师傅用断龙石废料凿的,每一块重八十斤,四面各凿了一个穿绳子的孔。
号子声由领夯的人起头,其他人跟着应和。
领夯的是青石沟一个老农,年轻时在水利工地上干过,嗓门大得像一口铜钟。
他起头的号子都是现编的词,看到什么唱什么
“太阳出来照山梁哟”
“嘿哟”,
“渠水流过我家门哟”,
“嘿哟”,
“婆娘娃娃不用愁哟”,
“嘿哟”,
“今年收成有指望哟”,
“嘿哟”。
其他人跟着他喊“嘿哟”的时候,八十斤的石夯同时砸下去,闷响声从渠底传上来,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夯土夯到新开线段的时候碰到了硬骨头。
新线要绕过一个土石混合的缓坡,表面上是一层黄土,挖下去不到一尺就碰到了碎石层。
碎石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混杂在黄土里像是被什么人故意搅和过一样。
役工们用镐头刨,一镐下去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
老石匠蹲在碎石层上用手扒拉了几下,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了看断面,说这是古河道沉积的卵石层,不是人工填的,是大自然自己堆的。
他让役工们换一种挖法,先把松散的碎石一块一块撬出来,再把里面的土用短柄锄头抠干净,抠到露出底下的原生土为止。
他说这种地质最怕的不是硬,是虚。
硬石头夹在松土里,水一泡石头就会移位,渠底就会出现塌陷。
处理这种地质,不能图快,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下剥,就像剥洋葱一样,把松的和硬的一层一层分开,一直剥到最底下那层实土。
那几天陆云峥几乎天天泡在新开线段的工地上。
他跟役工们一起搬碎石,碎石的棱角隔着麻线手套依然硌得手掌生疼。
老石匠搬了几块大石头之后看到他在旁边也在搬,说你一个县长怎么天天在工地上搬石头。
陆云峥把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扔进渠边的石料堆里,说我也是江陵人
我户口已经迁过来了。
老石匠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一声。
夯土夯到分水闸位置的时候老石匠格外较真。
三座分水闸是整条渠道的命门
闸基必须夯得比别处更密实,因为闸门开启关闭的时候闸基要承受水流的冲击力,基础不牢整座闸都会报废。
他让役工们在闸基位置把三合土虚铺厚度从三寸减到两寸,多夯一遍。
他自己蹲在旁边盯着,每一遍夯完之后都用锤子敲一遍听声音,有一处敲下去声音发空,他立刻让人把那块夯土铲掉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