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土的役工有点心疼,毕竟夯了两遍的土铲掉重来,力气就白费了。
老石匠说夯十遍不合格也是白夯,夯三遍合格就是合格。
多费点力气,比以后闸坏了再修省得多。
入夜后的青石沟,工棚里的煤油灯亮成了一排。
小孙趴在自己的绘图桌上核算下一段的工程量和用料,老石匠蹲在工棚外面一块青石上默默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有一天晚上陆云峥从新开线段回来路过工棚,看到老石匠还坐在那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老石匠把烟袋递过去,陆云峥接过抽了一口,被那股呛辣的土烟味冲得咳了两声。
老石匠笑了,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修了这么多年石活,修桥修坝修庙修坟,桥会垮坝会塌庙会荒坟会被草盖住,只有渠不同。
渠修好了水就在里面流,今年流明年流,一百年后还在流。
我今天在分水闸上刻了一道水位线,跟我当年在别处修桥时在桥墩上刻的一样。
等我不在了,石头还在,水还在。
陆云峥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夜色里那条正在成形的渠道轮廓。
渠底的三合土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像是大地上被划开的一道细细的口子,正在慢慢愈合。
他说霍师傅,等渠通了水,你就是江陵人。
老石匠把烟袋拿回来叼在嘴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但嘴角那道不易察觉的笑意在烟头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夯土全面完成的那天傍晚,陆云峥一个人在工地上走了很久。
从渠首的青石沟走到穿石段,从穿石段走到新开线段,从新开线段走到下游的分水闸。
他的解放鞋踩在夯实的渠底上,一步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泥土被踩得微微凹陷下去。
渠底的三合土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湿漉漉的深褐色变成了均匀的浅灰色,表面光滑平整,在夕阳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声音清脆而密实,像敲在一块整石板上。
他站起来,沿着渠帮往回走。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山腰上那块裂开的断龙石在夕阳里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守着这条正在苏醒的百年古渠。
陆云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这条十里长的渠道。
它还没有水,但它已经有了一条河流该有的骨骼和筋脉。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等着。
等分水闸浇筑完毕,等渡槽架设完成,等最后一段渠壁砌筑合龙,水就会从山那边流过来,灌满这十里长渠,灌满青石沟三千亩干涸的梯田,灌满江陵人等了百年的期盼。
第二天一早,老石匠带着徒弟们开始在渠首砌筑第一段护坡石。
他用錾子在第一块护坡石上刻下了今天的日期。
刻完之后他直起腰看了看天,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渠底夯实之后,砌石班就上了渠。
砌石是整条渠道工程中耗工最多、技术最细的一道工序。
古渠故道七里,大部分旧渠壁的石料已被百年的雨水冲刷和冻融循环侵蚀得不成样子了
有的石块裂了缝,有的被树根从底部撬了起来,有的整块塌进了渠底。
老石匠带着徒弟们一段一段地检查旧渠壁,在每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用粉笔划了标记:划一个圈的是还能用的,划两个圈的是需要取下来重新打磨再砌回去的,划叉的是彻底废了只能打碎了铺渠底的。
“修旧如旧,能用则用。”
老石匠蹲在古渠故道中段一段保存相对完好的渠壁前,用手摸着那些被水流冲刷出层层纹理的老青石,“这些石头一百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比我们所有人的年纪加起来都大。
只要没裂没碎,洗刷干净了照样能用。
老石料比新石料好,因为它已经在这条渠里泡了一百年,质地稳定不会再变形。”
役工们把拆下来的老石料一块一块搬到渠边,小孙带着水利股的年轻后生用钢尺逐块测量尺寸,长宽高都记录在册。
牛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负责清洗老石料
先用钢丝刷刷掉石面上的苔藓和泥垢,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最后用凿子把石料背面的旧砂浆残迹一点一点地剔除干净。
清理老石料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石料背面的旧砂浆是用前代的糯米灰浆砌的,干了之后硬度不亚于石头本身,剔除的时候稍不小心就会把石料本身的棱角崩掉一块。
牛师傅剔旧砂浆有个诀窍:先沿着砂浆和石料的接缝轻轻敲一遍震松,再用凿子沿着松动的缝隙往外撬,砂浆大块大块地脱落,石料完整无损。
陆云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牛师傅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牛师傅说是老石匠教的
旧石料有魂,剔砂浆的时候不能硬凿,得顺着它自己松开的缝往外拿。
砌新渠壁的石料不够用。
古渠故道还能用的老石料只占三成,剩下七成需要新开石料。
江陵本地没有合适的采石场,陆云峥让老周去隔壁县协调调拨。
老周跑了三趟,运回来一车车青灰色的毛石料。
毛石料是粗加工过的,六个面大致平整但尺寸不统一,砌之前还需要人工打磨。
老石匠在渠首搭了一个简易的磨石台,让两个徒弟专门负责打磨石料。
磨石是个磨人的活,青石硬度高,一把錾子磨一天就得重新淬火。
工棚后面的淬火炉从早到晚冒着青烟,炉火映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把树皮烤出了一道焦痕。
砌石班分成两组。
老石匠亲自带一组负责渠首到穿石段之间最吃重的几段渠壁
这些渠壁承受的水压最大,每一块石头都要严丝合缝;
牛师傅带二组负责穿石段下游的渠壁砌筑,每天收工前老石匠会去检查当天的砌筑质量。
老石匠检查砌石质量不用仪器,只用一把锤子和一根细麻线。
麻线沿着渠壁拉直了贴过去,石头凸出来一韭菜叶都能看出来;
锤子敲在石面上听声音,声音闷的说明石头与石头之间有空洞,咬合不紧要拆了重砌。
有一回一个年轻役工图省事把一块石料毛面朝里光面朝外砌上去了,老石匠用锤子一敲就听出来了,整块石头被他亲自撬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砌。
他把毛面朝外光面朝里,光滑的那面不容易挂住水泥砂浆,毛糙的那面跟砂浆的咬合更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