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役工红着脸在旁边看着，老石匠砌完之后拍了拍手说没关系，错一次就记住了。
被撬下来重砌的那块石头上留下一道錾子撬过的凹痕，老石匠没把它磨掉，说留着吧给后来的人提个醒。
砌到穿石段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
穿石段两侧的石壁是被定向爆破沿着天然裂纹震开的，断面虽然大体平整，但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裂纹，有的裂纹深到能伸进去半根手指。
如果直接在裂纹壁上抹砂浆砌石，水渗进去之后裂纹会越扩越大，迟早有一天整面石壁会崩。
老石匠站在石壁前面想了整整一个上午，让小孙重新把石壁上的每一条裂纹都测绘出来，测绘完了摊开图纸一看，石壁上的裂纹走向竟然和断龙石表面的裂纹走向有几分相似
都是沿着同一个方向延伸的，像是在石头内部有一股力量拉着它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老石匠看了半天图纸，忽然站起来从工棚里拿出半袋快干水泥，又让牛师傅搬来一筐筛过的细河沙，自己蹲在地上用铁锹翻拌。
拌完之后加了水搅成半流质的砂浆浆，用木勺舀起来一勺一勺灌进石壁的裂纹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勺浆都灌到裂纹的最深处才停手，灌完一条裂纹就用一根细竹签在浆里来回捅几下把气泡排出来。灌满之后他用手指把裂纹表面的浆抹平，抹得跟石壁表面齐平，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他对陆云峥说，这个法子叫“灌浆咬缝”
砂浆渗进裂纹深处凝固之后把裂纹从里到外填死了，石壁的整体强度不但不会被裂纹削弱，反而会比原来更强。
这叫以缝治缝。
灌浆花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老石匠把石壁上每一条能伸进去指尖的裂纹都灌了浆，灌完之后让小孙用喷壶在石壁上均匀地喷了一层水雾保持湿润
快干水泥凝固太快容易开裂，必须慢慢阴干。
两天后水泥完全凝固，老石匠用锤子敲了敲灌过浆的裂纹部位，石壁发出清脆密实的响声。
他说行了，这块石壁现在比我年轻时砌的还要结实。
砌石班在渠道上一干就是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十里长渠的渠壁从渠首的青石沟一段一段地向南延伸，穿过穿石段那座裂开的石门，穿过新开线段那片曾经让役工们刨得虎口发麻的碎石层，穿过下游三座分水闸的闸基，一直延伸到东河乡的渠尾。
砌好的渠壁上每一块石头都有它自己的纹理和色泽
老石料泛着被岁月打磨过的深青色，新石料呈现出刚开采出来时的浅灰，两种颜色交错在一起，像是一段一段地缝合着这条古渠断裂了百年的记忆。
渠壁砌筑合龙那天下午，老石匠带着徒弟们来到渠尾最后一段还没砌完的渠壁前。
这段渠壁只有三尺长，是整条十里长渠最后一块缺口。
老石匠从磨石台上挑了一块大小刚好合适的青石，石料打磨得方方正正，六个面平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用砌刀在石料的底面和两侧均匀地抹上一层糯米灰浆，厚度不多不少刚好一韭菜叶，然后双手托着石料，对准缺口慢慢放下去。
石料落位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灰浆从石缝里微微溢出，他用砌刀沿着石缝刮了一圈，把溢出的灰浆刮平抹齐，然后用手指在灰浆表面划了一道浅浅的凹槽这叫“收缝”，凹槽能让雨水顺着缝流走，不会渗进石缝里冻裂渠壁。
砌完最后一块石头老石匠直起腰，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睛看着那段刚刚合龙的渠壁。
渠壁上每一道石缝都整齐划一，横平竖直，灰浆缝的宽度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十里长渠的渠壁从渠首一直延伸到渠尾，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泽，远远看过去就像一条趴在大地上的巨龙，骨骼已经成形，只等着水来填满它的血脉。
小孙从渠尾的水准仪前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测量数据：全线渠壁砌筑误差未超过半寸。
他把笔帽拧上，仰头看了看天。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把青石沟的山梁染成了橘红色，几颗早出的星星已经挂在了天边。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旁边牛师傅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双被水泥砂浆磨得掌纹都快看不见了的手摊在膝盖上，对着夕阳翻来覆去地看。他手上那些旧茧子上又磨出了新茧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几处被石灰烧得脱了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但他看自己那双手的眼神不是心疼，是一种匠人对手艺成果的审视
他盯着指缝里还没洗掉的水泥残迹，默默地在心里把今天砌筑的那几段渠壁又过了一遍。
当天晚上，陆云峥在县署食堂加了几道菜。
红烧肉、清炒豆角、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量管够。
老石匠和徒弟们被请到上座，老周从仓库里翻出了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坛口的封泥拍开，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了整个食堂。
老石匠端着酒碗站起来，对着满屋子的人说，我霍某人修了半辈子石头，修的渠比我在金山老家修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长。
今天这碗酒，敬这条渠，也敬修这条渠的每一个人。
他说完仰脖把酒一口闷了，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茬淌下来滴在桌上，他用手背一抹，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陆云峥端着酒碗站起来，面向在座的所有工匠和役工代表。
他说渠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十里长渠从青石沟通到了东河乡。
但骨架立起来还不够
接下来三座分水闸要浇筑，七座渡槽要架设，十二座便桥要修建。
这些配套工程完不成，渠有水也流不到田里。
他说完之后，把酒碗举过头顶，然后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