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青石沟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盏灯火在渠线上闪烁
那是今晚值夜的役工在守护着刚刚合龙的渠壁。
灯火的光点在夜色中排成一条蜿蜒的曲线,像是一条落在地上的银河。
陆云峥端着空碗站在窗前,酒意微醺中,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水从断龙石穿过去的声音,听到了渠水拍打石壁的声音,听到了青石沟三千亩干涸的梯田在滋滋地吸水。
他放下酒碗,转过身回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大口地嚼了起来。
明天还有渡槽要架,还有分水闸要浇筑,还有十二座便桥要修。
渠已经成形了,但离通水还有最后几道坎要过。
渠壁砌筑合龙之后,渡槽架设成了整条渠道工程中最抢眼的活计。
渡槽是架在空中的水渠。
渠道要穿过两座山之间的沟壑,不能绕,绕了水势就缓了,缓了下游的灌溉面积就要打折扣。
老石匠在设计图纸上标了七座渡槽的位置,三座跨山涧,四座跨洼地,最长的一座在青石沟和东河乡交界处的野狼涧上,跨度十六丈。
野狼涧不算深,但涧底乱石嶙峋,山洪冲下来的碎石堆积成了一道干涸的石河。
涧两岸是风化的碎石坡,坡面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脖子的野枣树,树根从石缝里挤出来,盘根错节地缠在碎石上。
陆云峥第一次跟老石匠去看野狼涧的时候,站在涧边往下看了一眼,碎石坡在日头底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他说这地方叫野狼涧,真有狼吗?老石匠蹲在涧边一块大石头上,手搭凉棚往对岸看,说早年间有,后来开山修路放炮把狼都吓跑了,只剩下名字还留在这条涧里。
架渡槽先要建墩台。
按照老石匠的设计,野狼涧渡槽需要三座石砌墩台
两座在涧两岸的坡顶,一座在涧底正中间。
涧底那座墩台最高,从基石到墩顶足有五丈出头。
五丈高的石墩要承受渡槽本身加上满槽水流的重量,对基础的密实度和墩身的垂直度要求严苛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
老石匠对墩台基础的要求只有两个字:挖到实。
役工们在涧底清碎石,清了一层又一层,清到两人深的时候铁镐碰到了硬底。
役工撬上来一块石头给老石匠看,老石匠用錾子敲了敲石面,听听声音,说这是原生基岩,不用再往下挖了。
墩台砌石的石料都是从断龙石炸开的大青石中精选出来的。
牛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花了好几天专门打磨这些石料,每一块石料的六个面都用水平尺校过,不平的地方用扁錾一点一点修平。
老石匠砌墩台的时候不用水平尺,他用的是铅锤和肉眼。
铅锤吊在墩台四个角的基准线上,垂到基石上刻的十字标记正上方,锤尖离标记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看一眼就说偏了多少,让人用木槌敲一敲。
牛师傅在旁边扶着石料,敲一下问一句行不行,老石匠说再敲半锤,牛师傅就再敲半锤。
师徒俩默契得像是用同一双眼睛在看。
墩台砌到一丈高的时候,老石匠让役工们在墩台内部填了一层碎石夹砂。
他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石墩看着是实心的,其实中间填了碎石砂,地震来的时候碎石砂能吸收震动,墩身不容易开裂。
陆云峥在旁边看得入神,说了句这不就是古代的减震结构吗。
七天后三座墩台全部砌到了预定高度。
老石匠站在涧底仰头看着那座五丈高的中墩,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仰头的姿势很稳。
他说他年轻时跟着师父在金山修桥,最高的桥墩砌了七丈,那个桥还在,已经三十年了,桥墩上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这个墩只有五丈,不算高。
墩台砌好之后就是架槽身。
槽身是预制好的钢筋混凝土U型槽段,每段长两丈,重数吨,需要从省城运过来。
运输车队出发那天陆云峥亲自跟车
山路太窄,有几段弯道大型货车转不过来,老周提前协调了附近驻军的牵引车帮忙。
车队到了野狼涧,吊装又成了新的难题。
涧两岸地势狭窄,吊车只能停在一侧,对岸的槽段需要搭临时滑轨才能推到位。
老石匠让徒弟们在涧上拉了两道钢丝绳,钢丝绳上铺木板,木板上再铺滚木,搭成一座临时的悬空滑道。
牛师傅腰里系着安全绳,带头爬上滑道。
他趴在滑道上用撬棍把槽段一寸一寸往对岸推,山谷里的风吹得钢丝绳嘎嘎作响,每响一下滑道就晃一下。
推到涧中间的时候有一根滚木被槽段的重量压裂了,碎木片从滑道上崩下来掉进涧底发出清脆的回声。
牛师傅停下来换了一根备用滚木继续推。
从头到尾他趴在滑道上推了大半个时辰,等槽段稳稳落在对岸的墩台上,他才松开撬棍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滑道上喘气。
老石匠在涧边喊了一声推到位了,他才慢慢爬回来。
下来之后他把安全绳解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手还在轻微发抖,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控制不住的痉挛。
陆云峥递给他一壶水。
牛师傅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放下水壶的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汗和灰,但那表情不像是在后怕,更像是一个匠人在验收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那种满足。
七座渡槽,最难的是野狼涧,最急的是柳林段。
柳林段渡槽跨越的是一条季节性小河,河面不宽但汛期来得早,必须赶在春汛之前把槽身架上去。
役工们分成两班倒,日夜赶工。
老石匠那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在野狼涧盯着吊装,晚上提着一盏煤油灯赶到柳林段检查墩台养护。
陆云峥半夜从县署赶到柳林段,远远看到工地上亮着几盏灯,老石匠蹲在刚浇筑完的墩台旁边,一手端着烟袋一手拿着手电筒,灯光照在墩台表面,他在检查混凝土凝固情况。
那个姿势跟他在青石沟工棚外面每晚抽烟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