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座渡槽架通那天,小孙沿着十里长渠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从渠首青石沟的引水口出发,穿过穿石段那座裂开的石门,走过新开线段那片曾经是碎石层的缓坡,绕过三座分水闸的闸址,跨过野狼涧渡槽最高处的U型槽身。
他的解放鞋踩在钢筋混凝土槽底,槽底还残留着养护时洒的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每跨过一座渡槽他就在笔记本上画一个勾。
走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七座渡槽的编号后面逐条划掉,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仰头看天。
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从野狼涧上空飞过,雁叫声在空旷的涧谷里回荡。
当晚陆云峥在县署食堂开小结会。
老石匠带着徒弟们坐在长条桌一侧,役工代表坐在另一侧。
桌上摆着的还是跟上次一样的家常菜,但这一次桌上多了一大盆红烧鱼
是老周听说野狼涧渡槽架通了,特意从墟市上买回来的。
陆云峥站起来敬酒,说渡槽架通了,水就能跨过沟沟壑壑流到下游的田里去了。
剩下的配套工程
分水闸、便桥、支渠还有几道坎要过,但渠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渡槽把骨架之间的关节也接上了。
他说完之后端着酒碗看向老石匠。
老石匠站起来,手里端着满满一碗酒,他的手很稳,稳到碗里的酒面纹丝不动。
他说他在金山修桥的时候,桥合龙那天要杀一只公鸡祭桥。
修渠没有那么多讲究,但这碗酒还是要敬
敬这条渠,敬修渠的人,也敬那些等水等了一百年的人。
他把酒洒了一半在脚下青石铺的地面上,酒液洇开浸湿了好大一片石缝;
剩下半碗他仰脖一口闷了。
那天散会后老石匠没有马上回工棚,而是一个人走到野狼涧渡槽最高处的那段槽身上,坐在槽沿上把那双被石粉和水泥烧得满是裂口的脚从解放鞋里抽出来,悬空荡在涧谷的夜风里。
槽身下面的涧谷黑漆漆的,远处能听到涧底溪水在碎石间流过的哗哗声。
他点上烟袋,猛吸一口,烟雾被夜风吹散在身后那十六丈长的渡槽上。
月光照在钢筋混凝土槽身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那光泽和他年轻时修的桥、砌的坝、凿的佛像都不一样
那些是给活人用的、给香客拜的、给死人留的。
这条渠是给还没出生的人用的,给那些还没有名字、还没有面孔、还没有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子子孙孙用的。
他把烟袋在槽沿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被夜风吹灭,然后穿上鞋站起来,沿着渡槽往回走。
他的脚步声在槽身里发出空旷的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条正在苏醒的水渠打着永远不会停的节拍。
涵洞验收合格那天,陆云峥在县署食堂的墙上贴了一张倒计时表。
表上列着通水前最后十几项收尾工作
分水闸启闭机调试、渠底防渗层养护、渡槽伸缩缝密封、沿渠安全护栏安装,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老周用毛笔在表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大字:倒计时天。
那个数字每天减一,老周每天早上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把昨天的数字擦掉,用粉笔写上新数字。
他的粉笔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粉笔灰从黑板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最后几天,整个工地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紧张感。
役工们不需要人催促,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
分水闸的启闭机一台一台地调试,手摇轮盘转动时齿轮咬合的咔咔声清脆而有节奏,闸门在轨道里缓缓升起又落下,铸铁闸板擦过闸门槽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小孙蹲在闸门边上,用水准仪反复测量闸门全开时的提升高度,确认每一扇闸门的开度都符合设计值。
渡槽伸缩缝的密封用了浸过沥青的麻丝,老石匠亲手教徒弟把麻丝搓成粗细均匀的条子,塞进伸缩缝里用专用工具压紧,外面再抹一层防水砂浆。
他的动作慢而稳,每一道缝都用手指反复按压确认密实
这是整条渡槽最脆弱的地方,热胀冷缩全靠这几道缝来吸收,缝没封好水渗进去冬天结冰一撑就裂。
护栏安装是最简单的活计,但老石匠也不马虎。
他在每个村口便桥两侧加装了加高的石栏杆,栏柱嵌入桥面至少六寸深,他用錾子在每根栏柱底部刻了一道水位线。
陆云峥问他刻这个做什么,他说将来如果渠水漫过这道线,就说明下游的闸门没全开,巡渠的人看到这道线就知道该去检查闸门了。
倒计时最后一天的傍晚,陆云峥一个人沿着十里长渠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从渠首青石沟的引水口出发,穿过穿石段那座裂开的石门
石壁上老石匠刻的那道水位线还在,在暮色里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走过新开线段那片曾经让役工们刨得虎口发麻的碎石层
渠壁砌得整整齐齐,碎石层的位置已经被厚实的防渗土层覆盖,上面新种的草籽已经冒出了针尖大的绿芽;
跨过野狼涧渡槽
十六丈长的槽身横跨在涧谷之上,钢筋混凝土槽壁在夕阳下泛着暖灰色的光泽,槽底养护时洒的水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绕过三座分水闸
闸门已经全部调试到位,手摇轮盘上新涂的防锈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油光,每一扇闸门的启闭次数和开度数据都用粉笔写在闸门旁边的黑板上。
走过东河乡界碑之后,他停在渠尾最后一段护坡前面。
这段护坡是老石匠前天砌完的,石料用的是从古暗渠沟槽里挖出来的老青石。
石面上还带着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黄泥印子,被老石匠用钢丝刷一点一点刷洗干净,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石质纹理。
护坡砌得严丝合缝,老石匠在石缝里填了糯米灰浆,灰浆还没完全干透,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湿润。
他蹲下来摸了摸护坡石粗糙的表面,然后站起来沿着渠帮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