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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水通了。

作者:沐上青花字数:2千字更新时间:2026-05-31 08:02:06
第142章 水通了。

回到青石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工棚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透过油布帐篷映在渠底的夯土上。

老石匠还坐在工棚外面那块青石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跟满天的星星混在一起。

陆云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肩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远处山腰上那块裂开的断龙石在月光下轮廓清晰,像一扇被推开的石门。

“明天通水。”陆云峥说。

老石匠嗯了一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然后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带上。

“我去把闸门再查一遍。”

他说完提着煤油灯朝分水闸走去。

灯光在夜色里晃动着渐渐远去,像一颗在地上移动的星星。

第二天,秋分。

天还没亮透,青石沟的渠首已经站满了人。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往渠首赶,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赶来的汉子。

老妪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她男人的灵位牌站在人群最前面。

灵位牌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灰色。

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拿着一份通水仪式流程单,站在渠首闸门旁边反复核对着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

小孙蹲在渠首引水口的水准仪前面,最后一次校核闸门全开时的水位高程。

他的眼睛贴在目镜上,手指轻轻转动微调旋钮,十字准星稳稳地套在对面山脚的水准尺上。

他报出最后一个数据,声音被早上的露水打得有些发紧:“引水口水位高程,复核无误。”

老石匠站在渠首闸门的启闭机旁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短褂,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脚上的解放鞋刷去了泥垢。

他的手放在启闭机的手摇轮盘上,手指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像是在默默地跟这个陪伴了他大半年的铁家伙告别。

陆云峥站在渠首的引水口前。

晨曦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引水口外的河水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水流声不急不缓,像是大地均匀的呼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修渠时磨出来的茧子已经硬了,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土洗了好几遍也没完全洗干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面捧着灵位牌的老妪,看了一眼蹲在闸门边随时准备按下秒表的小孙,看了一眼把手放在启闭机上手微微发抖的老石匠,又看了一眼人群后面背着手站着的高父和蹲在木麻黄树下的高启强他们都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河水的方向。

“开闸!”

老石匠双手握住手摇轮盘用力转动。

齿轮咔咔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铸铁闸门沿着轨道缓缓升起,河水从闸门底缘的缝隙里最先挤进来,起先是一小股,清亮亮的水在渠底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随着闸门越升越高,水流越来越粗,越来越急,最后闸门全开时河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轰然涌入渠首。

浪头打在渠壁上激起半人高的水花,水花溅在陆云峥的裤腿上,溅在老石匠的脸上,溅在老妪捧着的灵位牌上。

水头沿着十里长渠奔涌而去,穿过穿石段那座裂开的石门

石壁上那道水位线瞬间被水流吞没,灌进野狼涧渡槽。

槽身里传出闷雷般的轰鸣,绕过三座分水闸

闸门全开的水流在闸后激起白色的浪花,冲过涵洞

涵洞里涌出一股浑黄的山水汇入主干渠,一路向南奔向下游。

水流过处干涸的渠底发出滋滋的吸水声,那是土地在喝水,是这片渴了一百年的土地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老妪把灵位牌紧紧贴在胸口,对着渠水说了一句:“你看到了吗?水来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灵位牌褪色的墨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没有哭出声来,就那么站着,看着渠水从她面前哗哗地流过。

小孙按下秒表。

他沿着渠边跟着水头跑了很长一段,一边跑一边在本子上记下水流到达各节点的时间。

跑到野狼涧渡槽的时候水头从槽身出口轰然冲出,在渡槽尽头的消力池里激起大片水雾。

他站在消力池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在地上,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累,是一种被水雾打湿了的、亮晶晶的释然。

陆云峥沿着渠帮往下游走。

他的解放鞋踩在被打湿的渠沿泥土上,鞋底印出一道道浅浅的湿痕。

渠水在他身边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被水流冲下来的树叶,打着旋儿往前漂去,越漂越快,越漂越远。

走到青石沟梯田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渠水从支渠口分出,沿着新挖的引水沟流进第一块梯田。

干涸的田土裂开的缝隙被水流灌满,发出细小的咕嘟声。

青石沟那个蹲在田埂上攥过枯穗子的老人蹲在田埂上,双手捧起渠水喝了一口,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陆云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老人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这水,甜。”

陆云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口袋里那块从断碑上带回来的碎石掏出来,放在渠水边。

碎石被水流冲刷着,表面上那些暗灰色的纹理被水浸润之后泛出了一层深青色的光泽。

他转过身沿着渠帮走回了渠首。

当晚陆云峥在笔记本上写了这样一行字:“水通了。接下来,是路。”

然后他把笔搁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窗外十里长渠的水声在黑夜里哗哗作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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