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颤巍巍地站起来把族谱放在桌上,说了这样一番话:青石沟的祖宗修了那条断渠,修到一半没修通,祖宗们不甘心,在渠上立了块石碑让后人接着修。
现在水通了,青石沟人不用再去沟里挑水浇地了。
今天要修路,青石沟还是那句话
要人出人,要地出地。
他把族谱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上面记的是百年前修渠的石匠和役工,今天修路的人名也会记在上面。
开工从青石沟段开始。
修渠时用过的那把铁锹,刃口被砂石磨得锃亮,他又握在了手里。
一百名役工扛着锹镐在放线点集合,老石匠带着徒弟们负责修路段的排水沟砌筑。
修路虽然不像修渠那样需要打穿断龙石,但排水沟的质量直接决定路基能用多少年
沟底坡度不够水排不出去路基就会被泡软,沟壁砌得不结实一个汛期就会被冲垮。
他让徒弟们把修渠时从断龙石上取下来的碎石料用到了排水沟的沟壁上,这些碎石棱角分明、硬度高,砌在沟壁两侧既能护住沟槽不被雨水冲刷又省了外购石料的钱。
修路的号子声跟修渠时不一样。
修渠时是两人一组抬石夯,修路是四人一组拉石碾
一块重达千斤的石碾用青石凿成圆柱形,两端各嵌一根铁轴,套上粗麻绳做的牵引索,四根绳索分四个方向同时发力,石碾在碎石路面上碾过去,把碎石压进路基的黏土层里。
石碾碾过之处碎石相互嵌紧发出密集的嘎吱声。
这碾子是老石匠在修渠收尾时带着徒弟凿的,碾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螺旋纹,碾过的地方碎石排列得整整齐齐。
后面跟着人挑水桶往碾实了的路面上洒水,再用小一号的石碾碾第二遍。
碾完两遍的路面平整光滑,碎石被压得严丝合缝,用手抠都抠不出来。
修到柳林段的时候,一个老农扛着锄头站在地头。
他家的田紧挨着放线桩,按规划路基要占掉田头大约两尺宽的一溜地。
技术员正照着政策标准算补偿款,老农把锄头往地上一戳,让技术员别算了,说这条路他等了半辈子,占两尺地不算什么,修路要紧,少两尺他就在剩下的地里多下点肥也能把产量追回来。
他把锄头一提沿着放线桩走了几十步,走到自己那块田的边界前二话不说抡起锄头把占了路基的几棵庄稼苗连根刨了,然后回头对技术员说,就从这刨,刨直了。
陆云峥那天正好在柳林段巡查,在田埂上远远看到了这一幕。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了句,这苗还青着呢,再过个把月就能收了。
陆云峥没有说话,走过去蹲在被刨掉的庄稼苗前面看了一会儿。
禾苗的根须被锄头齐刷刷地切断,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沾在泥土上,叶片还是绿的。
他站起来,对老周说:“记下来。
这条路沿线每一户主动让了地的人家,以后县署有什么惠民政策优先覆盖。
不光是补偿款的事,人家把地让出来修路,是把未来的收成押在了这条路上。”
入冬后工程没有停。
北乡段的路基填方遇到了麻烦
这一带地势低洼,地下水水位高,填方段下面全是软泥层,石碾碾上去路基跟着往下沉。
老石匠蹲在泥里用手扒开表层,扒了两尺深下面还是黑乎乎的淤泥。
他说这块不能直接填,得先把淤泥清出来,清到见硬底为止。
役工们在冬日的寒风里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淤泥,挖出来的泥巴堆在路边冻成了硬块。
清到硬底后用碎石一层一层地往上填,每填一层就用石碾碾一遍,一层一尺,填了五尺才把路基填到设计高程。
老石匠在填方段两侧各砌了一道加厚的护坡,护坡石料用的是从野狼涧拉来的大青石
修渡槽时开出来的余料正好用在这里。
他在护坡最底层的石缝里嵌了一根铜管做排水孔,手指在铜管口探了探,感觉有湿气往外冒。
他对陆云峥说,地下水有了出口就不会从底下泡路基。
秋去冬来。陆云峥的解放鞋磨穿了底,老周给他换了一双新的,旧的那双他没让扔,洗干净了放在办公室角落里。他的双手上修渠时磨的茧子还没退掉,修路又磨出了新茧。
新茧叠旧茧,手掌上的纹路都快被盖住了。
老周劝他别天天泡在工地上,他没听,还是每天走几十里路来回巡线。
有一次在修路工地,陆云峥跟工务股的吏员核对完工程进度,走回县署时已经半夜了。
天上下着毛毛雨,路面上铺到一半的碎石被雨淋得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他披着一件旧军用雨衣,站在新铺的路面上,远处柳林段的方向还能隐约听到石碾碾压路面的嘎吱声,工地上几点灯火在雨夜里晃动着,是役工们赶在雨下大之前把今天铺的碎石碾实。
他想到之前那个刨了自家青苗的老农,想到青石沟老村长手里那本泛黄的族谱,想到江陵老百姓说的那些话
修路的人是不能辜负的。
他拉了拉雨衣的帽檐,转身朝县署的方向走去。
身后碎石路面上的脚步声被石碾的嘎吱声盖住了,但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在路基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被雨水打湿之后反而显得更清晰了。
路基填到柳林段的时候,老石匠蹲在新铺的泥结碎石路面上,用錾子敲了一块碎石翻过来看断面。
碎石是他从野狼涧拉来的青石,硬度够,棱角分明,碾压实了咬合得也紧。
但他眉头还是皱了一下。他把碎石往地上一丢,拍拍手站起来说,泥结碎石路面虽然成本低、就地取材方便,但有个天生的毛病
碎石之间的泥浆粘结层怕水泡。
江陵这地方年年有汛期,山洪冲下来把路面泡上一宿,碎石缝隙里的泥浆就会被泡软,车轮碾过去碎石就会松动,路面不出三年就得翻浆。
他说他在金山修桥时见过太多这种路,刚修好的时候平整光滑,一场大水过后路面就坑坑洼洼的,补了又坏坏了又补,永远补不完。
陆云峥蹲下来摸了摸路面。
碎石被石碾压得很紧,他用手抠了一下没抠动。
但老石匠说的没错——泥结碎石路面怕水,这是这种路面结构从娘胎里带来的毛病。
江陵不缺石头,但路面光靠石头之间的泥浆咬合是不够的,需要一层能把碎石牢牢粘在一起、同时又不怕水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