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老石匠有没有办法。
老石匠说办法有，但得加钱在泥结碎石路面上加铺一层石灰土磨耗层。
石灰和黏土按三七比例拌和，摊铺在碎石路面上压实，石灰和黏土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硅酸钙胶结物，能把碎石牢牢粘在一起，表面再撒一层粗砂做防滑层。
这种路面叫石灰土封层路面，比纯泥结碎石路面贵，但比水泥路面便宜得多，最关键的是石灰土遇水反而会越来越硬。
陆云峥让老周算了一笔账。
老周把全县路段的石灰土封层造价算出来，数目字比原预算高出一截，但没有超出不可承受的范围。
老周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说，如果只在最容易被水泡的低洼段和沿河段加铺石灰土封层，其余路段维持原设计的泥结碎石路面，总造价不会超预算太多。
陆云峥看了一眼账本说，所有路段都加铺石灰土封层，不只是低洼段。
要修就修一条百年路，修路的人不能给后人留尾巴。
预算不够我来想办法。
石灰是从隔壁县调运的生石灰块，灰白色，块头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表面被空气里的水分消解出一层细粉，用手一捏就簌簌地往下掉。
黏土是北乡河道边挖来的黄黏土，黏性高，杂质少。
老石匠在柳林段路基旁边搭了一个简易拌和场，地上铺了一层旧油布，把石灰块铺在上面用木槌敲碎，筛出细石灰粉；
黏土也用筛子筛过，去掉石子草根。
然后按三份石灰七份黏土的比例倒在一起，役工们用铁锹来回翻拌三遍，拌匀的石灰土颜色均匀，抓一把在手里捏紧了松开不散。
老石匠弯腰从拌好的石灰土里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说拌到位了。
铺石灰土那天上午太阳正好。
役工们把拌好的石灰土用手推车推到路基上，用铁锹均匀撒在碎石路面上，厚度刚好没过碎石棱角。
小孙带着技术员跟在后面用水平尺检查摊铺厚度。
石灰土撒上去之后碎石路面变成了一片浅灰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哑的白光。
紧接着石碾上阵，四人拉碾，千斤石碾在石灰土上碾过去，石灰土被压实之后颜色从浅灰慢慢变成了灰白色，表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浆水。
老石匠跟在石碾后面用手指按了按压实后的石灰土表面，又用指甲划了一道，观察痕迹。
石灰土压实后的硬度比纯泥结碎石路面高出不少，指甲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最后在表面撒一层粗砂做防滑层。
从那天起，柳林段的试验段成了全线的样板。
沿路各村的代表被请到柳林段来参观，老石匠当众演示石灰土封层的效果
一桶水泼在路面上，水在路面滚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顺着横坡流进排水沟里，路面本身纹丝不动，用手指抠都抠不动。
代表们蹲在路边用指甲抠路面，又用脚跺了跺，然后纷纷点头。
全线的石灰土封层在冬月到来之前铺完了。
从青石沟渠首到省道接口，路面上那层灰白色的石灰土封层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风一吹路面的粗砂粒轻轻滚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排水沟里砌着的青石从沟壁两侧探出来，一块接一块地延伸向远方，和路面上灰白色的石灰土封层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对比。
陆云峥把老石匠找来又交给他一个新任务
让他用修路剩下的碎石和石灰土，把全县几处老桥的桥面重新铺一下。
老石匠带着徒弟们修了青石沟通往东河乡的旧石桥，这座桥的桥面石板被车轮碾了几十年，中间有一块石板已经裂了缝。
老石匠把裂缝石板撬起来换上新石料，新旧石料之间的接缝用石灰土填实压平，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又在桥头两侧各立了一块青石界碑，碑面上用錾子刻了桥名和修缮年月。
刻字的时候他的手腕很稳，每一笔都入石三分。
他说桥名刻在石头上，百年之后还有人知道这座桥是谁修的。
陆云峥站在桥头看着老石匠刻字，忽然想起青石沟那块断碑。
那块碑上刻着百年前修渠工匠的名录，碑断了，名还在。
今天老石匠在桥碑上刻的字，百年之后也会有人在桥头停下来看。
路修到尾声的时候，陆云峥开始着手路网规划的下一步——乡村支路的联网。
他在全县路网图上画了三条支线：一条从柳林往西接金山县的县道，这条支线建成后江陵的灵谷可以直接运到金山的灵矿交易市场；
一条从北乡往东接东山县的沿海公路，这条支线把江陵跟东山的海鲜通道连起来；
一条从青石沟往南延伸到最偏远的几个自然村，把通村路网补上。
这三条支线分别列入明后两年的以工代赈计划，分步实施。
主路贯通那天陆云峥在柳林段的路口主持了一个简短的仪式。
没有红绸没有花篮，参加的人都是修路的役工和沿路各村的代表。
老石匠把路碑从工棚里抬出来立在柳林段路口路碑是一块凿成方柱形的青石，高五尺，正面刻着“江陵县道青柳线”，背面刻着修路工匠的名录和竣工年月。
他说修路立碑是老规矩，路修好了要立碑让后来的人知道。
碑立好之后工务股的老黄爬上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把一个借来的大喇叭卡在树杈上。
陆云峥对着话筒说，渠修通了，路也通了，水在渠里流着，路在脚下踩着。
这些路每一道石缝都是老石匠的錾子敲出来的，每一个坡度都是技术员一步一步量出来的，每一段路基都浸着役工们手掌上磨出的茧子。
他宣布主路正式通车。
第一辆满载灵谷的卡车发动引擎驶上新路面。
开车的是给墟市送货的老张头，他踩油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石灰土封层的路面平整光滑，车轮碾上去发出的不是以前的泥浆翻涌声，而是均匀而低沉的滚动声。
老张头把车开到柳林段路口，停下车从车窗探出头往车后看。
车斗里的灵谷堆得整整齐齐，盖在灵谷上面的油布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他说这路又平又稳，从青石沟到省道比以前快了一个多时辰。
这趟拉出去他可以在晚上之前赶回县城，还能再接一趟货。
路碑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系了一条红布条，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得像一团火。
那天晚上青石沟的老村长坐在路碑旁边抽了半宿的烟。
他把族谱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最后一页记下一行字：“路通之年，青石沟水旱无忧。”
“宝子们转移阵地，这本书不写了，给我关进去之后改的面目全非，一下子就没写的欲望了。我最近正在整理最新的一本，预计这周会上架，大家多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