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面板上那行血红色的“三天倒计时”还在祁同伟的视网膜上闪烁,而现实中的时间轴,已经悄然拨到了第二天上午七点二十分。
汉东省公安厅家属院外,一家不起眼的早点摊。
程度正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撕着半根油条往豆浆碗里泡。
突然,贴身内兜里的那部备用机猛地一震。
这熟悉的震动频率,让程度夹着油条的筷子猛地一抖,半截浸满豆浆的油条“啪叽”一声掉在了裤腿上。
他顾不上擦裤子,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发件人依然是那个远在冰岛的虚拟乱码。
内容不长,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股肃杀之气:
“北风南下,有人种树,告高师莫做看客。”
程度死死盯着屏幕,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圈,连嘴里那口豆浆都忘了咽。
上次“天未晴,慢收伞”六个字,硬生生把半只脚踩进鬼门关的高育良给拽了回来;今天这句话,信息量大得能把汉东的天给捅个窟窿!
“北风南下……有人种树……”
程度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体制内的人对这些隐喻太敏感了。
“北风”能指什么?
“种树”则是要来扎根。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京城有人要空降汉东,来接沙瑞金那摇摇欲坠的盘子了!
而最后那句“告高师莫做看客”——这是在警告高育良:人家都要骑脸输出了,再不反击,祖坟都要被人刨了!
程度深吸一口气,一口将剩下的豆浆倒进嘴里,连嘴都来不及擦,立刻拨通了高育良的加密专线。
“高书记,我是程度。”
“说。”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透着股晨起后的慵懒。
“天气预报更新了。跟上次是同一个气象台。”程度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暗语说道。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了两秒。
“我知道外面有眼睛盯着。你把车停在隔壁干休所,走后门小巷过来。带上昨天那个维稳预案做幌子。”高育良的反应极快,反侦察意识瞬间拉满。
四十分钟后,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客厅。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晨光都透不进来。
高育良穿着一身棉麻居家服,双脚泡在一个插着电的恒温足浴盆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程度默写出的便签纸。
“你确定,这是他的原话?”高育良盯着纸条,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一字不差。”程度恭敬地站在一旁,
“高书记,上次他预警张怀年的网,事后证明精准无比。这次如果不是火烧眉毛,他绝不会冒险发这么长的一段话。”
高育良端起建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喝,反问道:“‘北风南下,有人种树’……程度啊,你觉得,是谁要在咱们汉东这片焦土上种树?”
程度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
“沙书记已经自顾不暇了,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剩下能越过省委直接操盘一把手人选的……会不会是,钟家?”
听到“钟家”两个字,高育良眼角猛地一抽,足浴盆里的水都被他踩得晃荡了一下。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高育良把建盏重重搁在茶几上,冷笑出声,
“侯亮平虽然进去了,但在那些政治世家眼里,一个女婿算什么?不过是个搞砸了差事的马前卒!他们在汉东丢了面子,绝不会灰溜溜地退走,而是会派一个级别更高、手腕更硬的‘自己人’来全盘接管!这叫什么?这叫政治止损!”
高育良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如果钟家推的人真的空降汉东成了一把手,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绝对烧向他高育良!
“高书记,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岂不是死路一条?这可是中组部的人事定盘,咱们的手根本伸不到上面去啊!”
程度愁得直搓手。
“手伸不到上面,但伸得到汉东宾馆!”
高育良猛地把脚从足浴盆里拔出来,连毛巾都没拿,光着脚踩在波斯地毯上,快步走到书架前,准确地抽出一本泛黄的《明史》。
“程度,你知道万历年间,张居正是怎么在群狼环伺中稳坐首辅之位的吗?”
程度茫然摇头。
“不是靠他自己去争,是靠他让万历皇帝明白一个道理——这大明朝的烂摊子,除了他张居正,别人接不住,接了也得砸!”
高育良翻开书页,手指在书页上重重一戳,眼中精光四射:
“张怀年现在手里握着尚方宝剑,但他最怕的是什么?是汉东的经济和政治生态彻底崩盘!
他虽然把汉东绞了个天翻地覆,但总体可控,所以现在他需要的是维稳,是收拾残局!
如果这个时候钟家强塞一个不懂汉东局面的‘空降兵’进来,张怀年第一个不答应!”
“您的意思是……”
“我要去见张怀年。”高育良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
“我以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去向他汇报系统内的维稳方案。
张怀年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活阎王’,最恨别人在他背后搞小动作摘桃子。我不用点名说是钟家,他自己就会动用最高权限去查!”
程度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高啊!这招借力打力太绝了!张怀年自己查出来的,那就是他督导组的功劳,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您这就叫无中生有……”
“错!”高育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冷笑,“这叫‘有中不说’!把雷埋好,把引线递过去,让对方自己去点火。这比直接告黑状高明一万倍。”
“那您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兵贵神速,必须抢在张怀年察觉之前,把这个‘情报’送给他。谁先报信,谁就是为了大局着想的功臣!”
“可是……”程度指了指高育良的脚,“您昨天刚下了‘闭门谢客’的死命令,说自己政治性痛风犯了,下不了床。这突然健步如飞地跑去汉东宾馆,张怀年不起疑吗?”
高育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程度:“政治痛风,懂不懂什么叫政治痛风?这玩意儿属于量子力学范畴!该躲麻烦的时候,它疼得要命;遇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它不治而愈!事关汉东大局,我高育良就算爬,也得爬去汉东宾馆!”
程度憋着笑,刚要转身,高育良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高育良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张便签纸,目光深邃,“他最后一句是‘莫做看客’。他不光是提醒我防守,更是在教我主动出牌。”
“出什么牌?”
“如果外面来的人不行,那张怀年必然要在本土干部里选一个过渡。你觉得,现在汉东谁最适合接沙瑞金的盘子?”
程度愣住了,脑子里把汉东省委班子过了一遍,不太自然地说道:
“您是说……李达康?可他跟您斗了半辈子,要是他当了一把手……”
“他当一把手,比钟家的人来强一万倍!”高育良毫不犹豫地打断道,冷哼一声,
“李达康这个人,就是个不讲人情世故的推土机。他的眼里只有GDP,没有派系清洗!只要经济数据好看,他才懒得管你政法系是谁在当家。
推他上去,等于给汉东上了一道防盗门,钟家进不来,张怀年能交差,而我高育良,照样能在这个盘子里安稳度日!这就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高育良走到衣架旁,摘下那件标志性的藏青色干部夹克。
“下午三点,我要给这位钦差大臣,唱一出‘舌战群儒’!”
……
同一时间,省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祁同伟闭着双眼,胸口随着呼吸机的频率匀速起伏。
但在他的视网膜上,系统正将高育良客厅里的对话,像弹幕一样实时滚动播放。
看到高育良那句“政治痛风属于量子力学”,祁同伟在心里差点笑出鹅叫。
“高老师啊高老师,您这阅读理解能力,不去出高考试卷真是屈才了。一点就透,举一反三,居然连‘推李达康’的台词都自己圆好了,连我这个编剧都得给您竖大拇指。”
祁同伟很清楚,高育良这只老狐狸,只要把他逼到墙角,他的反击绝对比任何人都致命。
这手“借钦差的刀,杀钟家马”的阳谋,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现在,就看下午高育良怎么在张怀年面前飙演技了。
就在祁同伟准备进入浅睡眠,恢复一下精神力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脆响,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宁静。
【叮!实时高危动作预警——】
【检测到沙瑞金的贴身秘书,于今日上午八点零五分,持省委一把手特批条,致电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明达,要求提取近三年汉东省副省级以上干部的述职评估档案及后备梯队名单!】
【系统推测:沙瑞金正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虽被定性为“难堪大任”,但在正式交接文书下达前,他名义上仍是汉东一把手。他正试图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差,向中央强推自己的嫡系接班人选,以此固化其在汉东的政治遗产!】
“操,老沙也是个狠人,都这逼样了还要拼刺刀!”
祁同伟在心底冷笑一声,大脑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局面越来越有意思了。
钟家在推林正阳企图摘桃子;高育良和他准备借张怀年的手硬推李达康维稳;而现在,即将落幕的沙瑞金也要梭哈一把,推出自己的人选。
三个阵营,三股势力。
这汉东省委一把手的龙椅,现在活生生变成了一个不带血的绞肉机拍卖现场!
“乱吧,越乱越好。你们在上面争得头破血流,我这颗ICU里的重伤棋子,才有机会在夹缝里,彻底把这棋盘给掀翻!”
祁同伟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电图的波浪线控制在一个虚弱但稳定的频率。
......
下午两点五十分,省第一人民医院的ICU病房里,祁同伟舒服地调整了一下高位截瘫式的平躺睡姿。
系统视网膜面板上,画面已经自动切到了汉东宾馆东配楼的张怀年办公室。
“前排兜售瓜子饮料矿泉水,高老师的高端局终于开播了。”
祁同伟在心里吹了个口哨,静静欣赏这场即将载入汉东官场教科书的巅峰对决。
与此同时,汉东宾馆。
张怀年刚跟陈局长碰完下午的案情,正捏着眉心打算在沙发上眯个十分钟。
一把年纪了,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对付汉东这群魑魅魍魉,铁打的身子也抗不住这帮人天天“整活”。
刚闭上眼,联络员小李就敲门进来了,表情有些古怪。
“张书记,高育良同志在楼下,说有关于政法系统稳定过渡的紧急汇报,请求面谈。”
张怀年从沙发上撑起半个身子,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头挑得老高。
“这老狐狸,昨天不是还让秘书递话,说政治性痛风犯了卧床不起吗?这才几个小时就能下地走直线了?他这是喝了孟婆汤,还是练了九阴真经?”
小李憋着笑,没敢接茬。
现在谁不知道,高育良的病,现在属于惹麻烦的时候他双腿残疾,抢地盘保命的时候他健步如飞。
张怀年琢磨了两秒,冷笑一声摆摆手:
“让他上来吧。三点整,踩着点进,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见。”
三点整,分秒不差,高育良敲门而入。
他今天换了一套藏青色的旧款中山装,袖口甚至还有点起球。
这身行头大有讲究——不新不旧,半新不旧;既不像来求人的穷酸相,也不像来邀功的得意劲。主打一个“老成谋国、低调务实”。
“张书记,打扰了。本来不该在您百忙之际添乱,但政法系统的局势,实在等不起了。”
高育良姿态放得极低。
“坐吧。”张怀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端起保温杯吹了吹飘在上面的胖大海,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育良同志,你这痛风……好得挺利索啊?”
“谢张书记关心,大局当前,痛也得忍着。静养了一晚,勉强能走动了。”
高育良面不改色心不跳,顺坡下驴的功夫炉火纯青。
张怀年笑了笑,没再戳破。
高育良坐下后,立刻切入正题,从略显陈旧的公文包里双手递上一份材料。
“张书记,梁建国和梁建民被双规后,省高院和司法厅的领导班子出现了大面积塌方。现在高院有三个核心庭长、两个副院长需要临时调整分工;司法厅更严重,几乎半个班子都在里面交代问题。基层法院和监狱系统的干部们现在是风声鹤唳,工作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
高育良顿了顿,抬眼看着张怀年,语气恳切:
“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我有责任向督导组客观汇报这个情况,并请示下一步的过渡方案。”
张怀年接过材料,快速翻了翻,眉头微微一动。
这老狐狸,确实长进不小。
上次来是“卖材料求生”,这次来居然是“主动示弱交权”。
整份材料里,只有对空缺岗位的客观描述和几套过渡机制的建议,从头到尾,**没提哪怕一个候选人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政法系统得尽快补位,不能任由他们乱下去?”
张怀年放下材料,目光如炬地盯着高育良。
“是的,但我不敢擅自行动。”高育良把腰杆挺直,语气中透着绝对的服从,
“前几天张书记提醒过我,不要在敏感时期搞小动作。我高育良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了。所以这份汇报里,只有问题,没有名单。所有的人事安排,我全凭督导组和中央定夺。”